广平府的冯生,二十出头,家里有些田,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过日子。
他有两个毛病:爱喝酒,爱热闹。县里谁家办事,他都要去;谁家不请他,他自己提着酒去。喝到兴头上,他能把一件小事说成一段传奇,把一桌人笑得拍桌子。
那年秋天,他天没亮就出门,去城外收一笔租。走到半路,前面有个女子在赶路。
红衣,青裙,脚上一双绣鞋,走得很快。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冯生跟了两里路。
那女子一次也没有回头。走到一处岔路口,她拐进小路,红衣在树影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一篇,叫《辛十四娘》。蒲松龄写的。原文四千字上下,在他的集子里算长的,情节绕了四五个弯,人物有十几个。
这一篇里最要紧的,不是狐,也不是鬼,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一个人把一文钱丢进罐子里。
中国北方的乡下,从前有一种陶罐,肚大口小,顶上开一道窄缝,钱能塞进去,倒不出来。得把它砸了才能取。这东西叫"扑满"。《西京杂记》里就写过它,说它"满则扑之"——装满了,就该被打碎了。
中国人拿它教小孩存钱,也拿它说一个道理:攒东西的人,最后总要被自己攒的东西拖住。
这篇小说里,那个罐子是反过来的。

那天夜里,冯生从邻村喝完酒回来,走错了路。
月亮很亮,路是白的,两边的庄稼已经割了,只剩茬子。他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片大宅子,院墙很高,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狮子的脖子上还系着红绸。
他记得这地方是荒的。当地人叫它"薛家旧宅",说是前朝一个尚书的第宅,荒了几十年,没人住。
可是那天夜里有灯。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干干净净,廊下挂着灯笼。一个老妇人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进来的。
冯生说:门开着。
老妇人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说:你就是白天跟着我们走了两里路的那个后生?
冯生酒醒了一半。
老妇人把他让进堂里,给他倒了茶。茶是真的,热的,有一点焦味。她说自己姓辛,家里只剩下一个女儿,排行十四,叫十四娘。
冯生说:我要娶她。
老妇人没有生气,只是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她自己愿意,才行。
说着,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十四娘出来的时候,冯生酒全醒了。
她换了衣裳,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随便挽着。她没有看他,先向老妇人行了个礼,然后才在对面坐下。
冯生说了很多话。他说自己家里有多少田,说他会怎么待她,说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是头一回求。
十四娘听着,一直没说话。
后来她抬起眼睛,说了一句:你酒气还没散。
冯生说:我这就戒。
她说:你先回去。三个月以后,你要是还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再来。
冯生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下一绊,摔了一跤。
他爬起来,回头一看——
没有宅子。
他站在一片荒地里,脚边是一堆塌了半截的墙基,墙基上长着草。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上挂着半只破灯笼。
三个月后,十四娘自己来了。
她带着一个婢女,姓禄,十六七岁,脸圆,眼睛很亮,走路没有声音。两个人站在冯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旧箱子。
冯生跑出来,站在门槛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十四娘说:我来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成亲那天没有办酒。她说不用,只请了隔壁两家邻居,吃了一顿面。她自己下厨,做了一碗卤,里面放了干的菌子和一点点腊肉,味道很重。
从那天起,她每天做的事很简单:早起,扫地,纺线,做饭。
冯生发现她有一个习惯。她纺线纺到傍晚,会把当天挣的几文钱拿在手里,数一遍,然后走到墙边,把一只灰陶罐搬下来,把钱一文一文塞进罐子顶上那道缝里。
那罐子很旧,罐口有一道裂纹,用糯米浆糊过。
冯生问她:攒这个做什么。
她说:万一有一天要用。
第二年春天,楚公子来了。
楚家是县里的大户,楚公子二十来岁,会写诗,会骑马,酒量好,笑起来很好看。他听说冯生家里有个漂亮的媳妇,就三番五次来请冯生喝酒。
冯生去了两回,回回都喝到半夜。
第三回,十四娘在门口拦住了他。
她说:这个人,你别跟他来往。
冯生说:他就是爱玩。
十四娘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斜的。
冯生笑了。他说:你想多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十四娘没有再劝。她只是把灯芯剪短了一点,屋子里暗下来。
后来的四个月,冯生跟楚公子几乎天天在一起。他们喝酒,作诗,去城外看人家打猎。楚公子花钱很大方,从来不让他掏一文。
五月里出了一件事。
楚家有个婢女,十六岁,投井死了。井在楚家后院,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红头绳。
县里传了几天闲话,就没人提了。
六月初七,楚公子请冯生喝酒,喝到二更。两个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吵起来,冯生摔了杯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差役来敲门。
楚家告他:酒后行凶,逼死婢女。
牢里的规矩,冯生是进了门才懂的。
先打,再问。他被打了两回,第二回上了夹棍,两条腿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他当场昏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稻草上,看见自己的裤腿被剪开了,膝盖肿得像两只碗。
他后来才知道,楚家给了钱。给了钱,案子就不用问对错了。
十四娘来看过他一次。隔着栅栏,她没有哭。
她说:你别认。什么都别认。
冯生说:我认不认有什么用。
她说:有用。你认了,就没人能救了。
她走的时候,把一小包东西从缝里塞进来。是一块干饼,饼里夹着一小片纸,纸上写着三个字:等我回。
阿禄是三天以后走的。
她一个人上路,往北,去燕都。她不会骑马,走的是官道,一天五十里,脚上磨出的泡破了又起。
走到第二十天,她在一个驿站遇见了另一队人——一位王爷的家眷北上。她混进去,说自己是被卖出来的丫头,求一口饭吃。
王府的人看她干净、机灵,就留下了。
她在王府做了两个月的粗活,扫地、洗衣、倒夜香。她一直在等一个日子。
七月底,皇帝出巡,王爷随驾。仪仗出城那一天,路两边跪满了人。阿禄端着水盆,站在人群里,等车驾走到跟前,她把盆一放,跪下去,双手举着一张状纸。
侍卫的刀当时就架在她脖子上。
她没有动。
后来那份状纸到了皇帝手里。
冯生被放出来是八月十九,天还热。
他从牢门口走出来,腿是瘸的,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街对面站着两个人:十四娘和阿禄。
阿禄的头发短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刀背划的。
回到家,十四娘给他煮了一碗面。面里放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软的。他吃了一半,抬起头,看见她坐在对面,觉得有点不对。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不是几根,是一半。脸上的皮松了,眼角垂下来,手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斑。
他放下筷子。
她说:吃吧。
他说:你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用掉的东西,总要还。
楚家的事,后来翻了案。楚公子被革了功名,家里的地卖了一半。
冯生的腿好不了,走路要拄一根棍。他不再出门喝酒。
那年冬天,十四娘开始咳。她咳得很轻,只是每天清早咳那么几声,咳完就接着纺线。
腊月二十三,她把冯生叫到跟前。
她说:我要走了。
冯生说:去哪。
她说:哪也不去。就是走了。
她让他把墙边那只灰陶罐搬下来。
罐子很沉。她拿了一把小锤,在罐底轻轻一敲,罐子裂开,里面的钱哗啦一声摊在桌上。
有铜钱,有碎银,还有几片金叶子。数了半夜,够他过完后半辈子。
冯生说:你攒了这么多年。
她说:我说过,万一有一天要用。
十四娘是天亮前走的。
她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藕色衫子,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天穿的。阿禄跟着她。两个人从后门出去,走进巷子里的雾里,脚步声很轻。
冯生拄着棍子追到巷口,什么也没看见。
他后来活了很久。腿一直没好,酒也戒了。他没有再娶。
那只破罐子他没有扔。他把碎片拼起来,用糯米浆糊上——就是原来那道裂纹用的那种浆糊——放在墙边原来的位置。
从那天起,他每天往里面丢一文钱。
丢到第三十年,他病得起不来床。邻居家的孩子来给他送饭,看见那只罐子,摇了摇,说:里面是空的。
冯生躺在床上,说:不会吧。
孩子又摇了一回,说:真的是空的,一文钱也没有。
冯生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他说:她走的时候,把底下的缝也糊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