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隶的冬天,天亮得晚。白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上挂着上半年的蛛网,风一过,那网就抖一抖。
白家老爷子这一年六十三。他每天卯时醒,披上棉袄,坐到窗下,等灶上的水开。水开了,壶盖被顶起来,嗒嗒地响。
这年腊月里,他添了一个毛病: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那天午后,屋里生着炭盆,炭烧到一半,红里透灰。老爷子靠在炕上,眼皮沉下去,手里的茶碗还没放下。
他梦见自己出了门。
门外是土路,路两边没有人,天是那种要下雪又没下的颜色。他往前走,走到一座衙门前。
门是大开的。门楼上挂着匾,字他认得,可是看不太清。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问他找谁。他抬脚就进去了。
院子扫得很干净,砖缝里连一根草都没有。廊下摆着几盆冬青,叶子油亮。
他往里走,绕过照壁,就看见了堂。
堂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官服,背对着门。堂下两边的椅子上,也坐着人,一个一个,排得整齐。
老爷子走近两步,站住了。
那不是人。
堂上堂下,坐的都是狼。有的趴着,有的蹲在椅子上,前爪搭在扶手上。它们的皮毛是灰的,肚子上有一块浅黄,尾巴垂在地上,慢慢地扫。
老爷子往后退了一步,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
台阶上堆着白骨。
不是一具两具。堆到窗台那么高,横七竖八,有长有短,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白得发亮。骨头缝里塞着布片,蓝的、灰的,都是寻常人家的颜色。风从廊下过,那些布片轻轻地动,像还挂在晾衣绳上。
这时候,堂后有人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大盘子,盘子上盖着布。狼群一下子都抬起头,鼻子朝那边抽动。
那人把布揭开。
盘子里是一块肉,还冒着热气。老爷子看清楚了——那是一条人的腿,脚上还套着一只草鞋。
堂上那个人转过脸来。
老爷子腿一软,扶住了廊柱。
那是他的儿子,白甲。
白甲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喝了一声。堂下的狼像被风吹的麦子,一齐伏下去,往两边散开。
"爹,你怎么来了。"
老爷子抬手指着他的鼻子,手抖得厉害,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
"你、你这里……这是什么东西。"
白甲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是那种在衙门里练熟了的笑。
"爹,你不懂。"他伸手扶住老爷子的胳膊,把他往堂上让,"儿的官,就是这样。"
老爷子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外走。狼群又围上来,堵住了门。他听见背后白甲又喝了一声,狼退开了。他顺着原路跑,跑到门槛上,脚下一绊。
醒过来的时候,炭盆已经灭了,屋里一股冷灰味。壶里的水烧干了,壶底裂了一道细缝,正发出一声尖响。
老爷子一身冷汗,棉袄背后的布贴在身上。他坐在炕沿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一篇,叫《梦狼》。蒲松龄写的,收在这本书的第九卷(有的本子编在别的卷次,版本不同)。他写得很短,一千字不到,中间还插了一段议论,说天下官衙里坐着的,十有七八是狼,老百姓身上的肉,就是它们的口粮。
蒲松龄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没做过官,考到七十一岁才得了一个贡生。他写这些东西,多半是听来的——过路的人在村口歇脚,讲一段,他记一段。这一点跟三百年后的格林兄弟很像:那两个德国人也是提着篮子走村串户,把别人讲的写下来。区别只是,格林兄弟采的是给孩子听的故事,蒲松龄采的是给大人看的。

要说清楚这个故事,得先说一件事:中国人讲鬼,讲了几千年,最后讲出来的不是鬼长什么样,而是**阴间有衙门**。
阳间有县衙、有知府、有刑部,一层一层往上;阴间也一样,有城隍、有判官、有文书、有账。人活着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一笔落在纸上。这笔账不用等来世,有时候当世就结。
这就跟西方鬼故事走岔了。西方鬼要的是"解决问题":找到骨头,念对那句话,把债还了,闹鬼就停。中国鬼常常不是来讨债的,它是**一个还有事没办完的人**。你有事没办完,你就走不了;你走不了,你就还在人间晃。危险不在"它死了",危险在你**分不出来**哪个是它。
《梦狼》写的不是鬼,是活人。它讲的是一件更冷的事:**活着的人,也可以是狼**。
白甲是白家的长子。三年前中了举,选了官,发到南边去做知县。走的时候,家里摆了三桌酒,白老爷子把祖上留下的一柄如意塞给他,说:做官先做人。
头一年还有信。第二年就只有年节的一张帖子。第三年,什么也没有。捎信的人回来说,少爷忙,衙门里的事多。
老爷子心里有数,但他不说。他只是在腊月里,把梦里那堆白骨想了又想。
开春,他叫来家里的老仆白忠,让他往南边去一趟。
白忠走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他在堂下站着,先不说话,把一双草鞋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地上——鞋底磨穿了两个洞。
"老爷子,"他说,"少爷的衙门,门口每天有人跪。"
"跪什么人?"
"交了粮还差三斗的,卖了地还差二百文的,还有一个老汉,说他儿子被拉去修河堤,三个月没回来,他去问,被打了一顿,牙掉了四颗。"
老爷子问:"少爷管不管?"
白忠低下头:"少爷不见。他说,这些人不懂规矩。"
白忠又说,衙门后头有一间空屋,门锁着,从窗缝往里看,堆的都是没收上来的东西:被褥、铁锅、女人的簪子、小孩的虎头鞋。有一双鞋还是新的,鞋面上的老虎眼睛都没绣完。
老爷子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让白忠磨墨,自己写了一封信。信不长,一共四行字:你小时候在你娘跟前念《千字文》,念到"祸因恶积",你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坏事做多了,祸就来了。你现在还记得吗。
信送出去三个月,回信来了。
信上写着:父亲老了,不要听外面的人胡说。儿子在这里一切都好。随信捎上白银二十两,给父亲添一件皮袄。
信纸很好,是南边出的那种,摸着发滑。老爷子把信折起来,放在灯上点了。纸卷起来,火苗发蓝。
第二年秋天,白甲升了。调到一个更大的县去。
他顺路回家住了五天。穿了新做的官服,袖口是暗绿的绸,领子上有一圈灰鼠毛。带了四个随从,两个抬箱子的,两个背手的。院子里一时都是生人。
老爷子看见他袖口上有一小块印子,暗褐色,洗不掉,像陈年的油渍。他问:这是什么。
白甲把袖子往里收了收,说:案子上的事,蹭的。
那五天里,父子俩只说了三回话,每一回都不欢而散。
最后一晚,老爷子在灯下说:你收手吧。你把那些东西退回去,把那个老汉的儿子找回来。
白甲把茶碗放下,说:爹,如今做官的,谁不这样。
老爷子说:别人这样,你也这样?
白甲说:我不这样,我这个官做不下去。
老爷子没有再说话。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很白净,眉眼像他娘,可是眼睛里的东西,他一点也认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白甲走的时候,老爷子没有出院子送。
白甲赴任是十月。走到半路,路上就断了。
那年南边遭了水,秋粮收不上来,逃荒的人一群一群往北走。先是有人拦车讨粮,白甲让随从打。打了三天,人越聚越多。
第四天,车在一道土坡下停住了。
前面站了二三百人,都拿着扁担、锄头、柴刀。没有人喊,也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两个随从先跑了。抬箱子的把箱子扔在地上,箱子摔开,里面的银子滚出来,滚到人群脚边。有人弯腰去捡,有人没有动。
白甲从车里出来,还想摆官威。他站在车辕上,指着前面说:你们知道我是谁。
前排一个老汉走出来。他张开嘴,露出缺了的牙床。他说:我知道你是谁。我儿子的名字,你大概不知道。
后来的事,跟车的那个随从活着回来了,他讲了三遍,三遍都一样:白甲被人从车上拖下来,拖到土坡的那一边。他没听见叫喊,只听见一声很闷的响,像劈柴的时候斧头卡进了木头。
消息传到直隶是一个月以后。
老爷子在堂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他让人把家里的存粮全搬出来,在村口支了两口大锅,施粥。他把祖上留下的三十亩地卖了二十亩,钱用来修村东那座塌了半边的石桥。他又请了三个和尚,在家里念了七天经。
他不是为儿子求活。他是替儿子还。
第八天夜里,他睡下了,梦见白甲站在他床前,穿着那身暗绿袖子的官服,头低着。他看不清儿子的脸。
白甲说:爹,判官说,我命不该绝。
老爷子在梦里问:那你的账呢。
白甲说:账还在。只是有人替我说了一句话。
老爷子醒了。窗纸已经发白。
三十天以后,南边来了人。
说白甲没有死。他在土坡那一边躺了三天,被一个过路的货郎发现,抬到镇上的破庙里。庙里的老和尚给他灌了米汤,他居然睁开眼,坐起来了。
只是头接反了。
脖子上的那道口子长好了,疤是歪的,从左边耳后一直绕到右边喉结。头长在脖子上,可是脸朝着背后。下巴贴在后颈上,鼻子对着自己走过的路。
他自己不觉得。他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后脑。他吃饭的时候,把碗举到肩膀后头去,家里人得绕到他背后,把碗接过来,再送到他嘴前面。
请了三个郎中,都摇头。有一个胆子大的,说可以重新割开再接一次。老爷子没让。
白甲从此只能看见自己走过的路。
他坐在院子里的时候,脸朝着院门的方向——那其实是他进来的方向。谁从他背后走过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谁站在他面前说话,他得先问一句:你在哪。
老爷子后来老得很快。他每天下午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儿子坐在他旁边,脸朝着屋里。
两个人一坐就是一下午,谁也不说话。
因为白甲看不见他爹的脸。他爹也得绕到后头去,才能看见儿子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