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的姜家有一所空宅子,空了七年。
院墙是好的,瓦也是好的,井里还有水。价钱一降再降,降到最后,中介都不愿意带人去看。
原因是夜里不安静。有人听见院里有说笑声,有人看见二门的门帘自己掀起来,进去看,什么也没有。最凶的一回,是隔壁卖豆腐的起夜,看见墙头上坐着两个人,两只脚一晃一晃,脚上没有鞋。
姜家是读书人家,不信这些,也不愿意跟人争。他们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纸:租,价钱面议。
陶望三就是揭了这张纸的人。
陶望三,名陶生,渭南人,二十出头,家里穷,靠替人抄书过日子。他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读书,最好是便宜、偏僻、没人来往。
姜家的管事带他看了一圈,末了才说:有件事得先讲明白,这宅子里不太平。
陶生问:怎么个不太平。
管事说:夜里有人闹。住了三户,最长的住了十一天。
陶生笑了一下,说:我穷,鬼要是肯跟我住,就住吧。
当天他就搬了进去。一床被,一只箱子,一盏油灯,一摞书。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一篇,叫《小谢》。蒲松龄写的,收在第六卷。原文两千字出头,是他写得最松的一篇——不吓人,也不讲报应,讲的是三个人在一间屋子里,慢慢处成了熟人。
蒲松龄一辈子教书,学生里头有聪明的,也有笨的。他写这一篇的时候,笔底下那两个女鬼,其实很像他教过的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子:坐不住,爱笑,写一个字要抬头看三次。
这一篇里没有恶鬼。按中国民间的说法,人死了不走,多半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有件事没办完。小谢和秋容没办完的事,非常简单——她们不识字。
头一夜,陶生读书读到二更。
灯芯忽然被人掐短了一截,屋子暗下去。他抬起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十七八岁,穿一件旧的绿衫子,手里举着一本书挡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陶生说:你挡着脸做什么。
她把书放下来一点,露出鼻子,又放下来一点,露出嘴。然后她笑了。笑得很不客气,笑到肩膀发抖,最后把书往桌上一放,笑得直不起腰。
陶生也笑了。他说:你笑什么。
她说:你怎么不叫。
他说:叫什么。
她说:前面那三户,一看见我就叫,叫得整条巷子都听见。
那天夜里,她坐到天亮才走。走的时候把灯芯又掐短了一截,说:亮着浪费油。
第二夜来了两个。
先进来的是绿衫子,后面跟着一个高一些的,二十上下,穿白衫,脸冷,进门先看屋角,再看门窗,像是来查铺的。
绿衫子说:这是我姐姐,秋容。
秋容不说话,只把桌上的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她认得出这是《论语》,可是认不出上面写的什么。她认字不多,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陶生给她们倒了两碗水。她们不喝。他就自己喝。
从那天起,她们夜夜来。来了就捣乱:把书挪位置,把墨磨干,把他写好的纸吹到地上,一张一张吹。陶生骂过两回,骂完了她们笑得更厉害。
第三夜,他换了办法。
他把两张纸铺在桌上,研好墨,把笔递给绿衫子,说:来,我教你写字。
她愣住了。
她说:我们学这个做什么。
陶生说:你们夜夜来,总不能白来。
教写字这件事,比陶生想的难。
鬼的手是虚的,握不住笔。头三天,笔一落到纸上就穿过去,只在纸上留下一小团墨。绿衫子急得把笔摔了,笔在地上滚了两圈,穿过桌腿,停住。
陶生说:别用劲。你别想着把笔握住,你想着让墨落在纸上。
第五天,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字。歪的,缺了一横,但那是她自己写的。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这是我的名字吗。
陶生说:不是。这是个"一"字。
她说:那我要写我的名字。
她叫小谢。
秋容比小谢沉稳。她学得慢,但是一笔一笔都不肯含糊。她写字的时候,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笔尖擦纸的沙沙声,像下很小的雨。
有时候写到半夜,小谢会趴在桌上睡着——鬼也会睡,只是不喘气。秋容就替她把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笔架上,再把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那件外衫也是虚的,可是小谢会往里缩一缩。
陶生看着,什么也不说。
他后来在文章里写过一句:这两个,一个像风,一个像水。
第三年春天,陶生出事了。
他替人抄书,抄到一个案子里的状纸。那案子牵涉本县的一个大户,大户姓孙,家里有人在府里当差。陶生抄完,觉得不平,自己在后面添了几句话,议论这件事。
纸传出去了。
孙家告他"造言惑众"。县里的差役来拿人,是午后。陶生正在院子里晒书,一本书摊在石桌上,翻开的是《孟子》。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门开着,屋里没有人。
牢里不好过。他被提审了两次,第二次上了夹棍,两条腿肿得站不起来。他躺在稻草上,闻着墙根渗进来的水味,想着自己大概要死在牢里。
第七天夜里,牢房的栅栏外面有人。
是小谢。她蹲在栅栏外,把一碗饭从缝隙里推进来,碗沿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陶生问:你怎么进来的。
她说:我又不是人。
他又问:秋容呢。
小谢低下头,说:她去求人了。
秋容去的是城隍庙。
按民间的说法,城隍是一城的阴官,管着这一地死人的名册。鬼要办事,得走这道门。
她在庙前跪了三天。头一天,庙里的香火把她的身形吹得忽明忽暗;第二天,巡夜的更夫看见阶下有一团白影子,回去就病了;第三天,塑像的眼睛动了一下。
城隍没有现身。出来的是庙里的一个老庙祝,七十多岁,眼睛半瞎。他拿着一把扫帚,慢慢地扫到阶前,站住,对着空气说:
"你跪错地方了。这不是求人的地方,这是记账的地方。"
秋容说:那我要找谁。
老庙祝说:你求的人,得是活人。活人肯替你说话,你的账才有用。
秋容在庙前又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府城的方向走。她不认得路,只是一路问——问的都不是人,是路边那些跟她一样,还没走干净的。
半个月后,府里的判决下来了:陶望三"言语不谨",革去功名,杖二十,释放。
判得这么轻,是因为有人在府里递了一句话。递话的那个人是谁,陶生一辈子没查出来。
陶生回家那天是四月,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
两个女子站在门口等他。小谢跑过来,跑到一半停住,因为她不会开门。秋容替他把门推开。
陶生进门,坐下,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该走了。
小谢说:去哪。
他说:去该去的地方。
小谢不说话。秋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秋容说:我们也想走。走不了。
那年冬天,城外来了一队逃难的人。其中一户姓郝,家里的小女儿病死了,十六岁,停在义庄里,还没入土。
秋容先去的。她回来的时候,是走着回来的,脚上穿着鞋,脸是别人的脸。她站在院子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很久,忽然哭起来。她哭的时候有声音,有热气。
小谢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那具尸体只有一具。
小谢又等了三年。
这三年里,秋容常常回来。她嫁了人,嫁的是陶生的一个同窗,日子过得平常。她每次来都带一点东西:一包糖,一块布,两个柿子。她把东西放下,坐在门槛上,跟小谢说话。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个有形,一个没有形,看着像一个人在对自己的影子讲话。
第三年秋天,蔡家有个女儿死了,十七岁,刚定了亲。
这一次,陶生亲自去求的。他去找蔡家的老人,说了实话。老人不信,把他赶出来。他又去,第二次被赶出来。第三次,他在蔡家门口站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蔡家的老太太出来了,说:你要是骗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天夜里,义庄的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小谢走出来,穿着别人的衣裳,走得很慢,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她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两个字的笔画她都记得,第三笔总是写得太长。
后来陶生活到七十多岁。
他晚年常常坐在院子里,看小谢在廊下写字。她的字一直不算好,骨架是散的,可是写得很快。
有人问过他:你当初为什么不赶她们走。
陶生说:我赶过。第一夜就想赶。
那人问:那为什么没赶。
陶生想了想,说:因为她们不害人。她们只是不肯走。
他又说了一句,那句话没写进书里:一个人不肯走,总是有缘故的。你问一句,多半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