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赵县,城南五里,有一条河叫洨河。
这条河平时不宽,水也不深,夏天一场大雨下来,上游的水全往这儿挤,河面一夜能涨两丈。两岸的人要过河,全靠渡船。渡船一翻,一年总要死几个人。
那年夏天水特别大。有个卖枣的老汉蹲在岸边,看了一下午的浑水。他说他看见水里有东西过去——不是木头,也不是牲口,是整间屋子的梁,还有一口倒扣的锅。
老汉把枣筐往肩上一甩,说:这河上得有一座桥。
那年翻的那条船,撑船的是个姓王的汉子,四十来岁,右手臂上有一块烫伤。船到河心,水一斜,篙子断了。船上七个人,捞上来五个。
剩下两个,一个是外乡来的货郎,一个是抱孩子的媳妇。孩子捞上来了,媳妇没有。
王船工后来不撑船了。他在渡口边搭了个棚子卖水,一壶一文。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撑了,他说:我一撑船就听见水底下有人叫我。
赵州桥就在这条河上。它还有个名字,叫安济桥。
这桥是真的。隋朝大业年间修的,主持造桥的人叫李春,是个工匠。到今天一千四百多年,它还在,还能走人。
桥的样式很特别:一整孔大拱横过河面,跨度三十七米多,而桥面几乎不陡,人走上去像走平地。最怪的是大拱的两肩上,各开了两个小拱——四个小洞,把桥身掏空了一部分。这样既省石料,又轻,发大水的时候水还能从小洞里穿过去,不至于把桥冲垮。
这套做法后来有个名字,叫"敞肩拱"。欧洲人用这个办法,比中国晚了一千二百年。
一千四百年里,这座桥经历了十次大水、八次战乱、几次地震。1966 年邢台地震,震中离这儿不远,桥没事。
光绪年间那场大水,上游冲下来的房梁、树、整扇的门板,一起撞在桥上。有两根梁卡进了小拱,卡了三天,水从两边翻过去,桥没动。水退了以后,人们爬上去把梁拽出来,发现小拱的石缝里塞着别的东西:一只鞋,一把铜锁,还有半张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鲤鱼的孩子。
年画晒干了,颜色还在。有人把它揭下来,带回家贴在灶边,贴了两年。

可是赵县的老百姓讲这座桥,从来不提李春。
他们说是鲁班修的。
鲁班是春秋时候的工匠祖师,比隋朝早一千年。老百姓不管这个,凡是好得不像人能做出来的东西,就说是鲁班做的。
传说是这样的:鲁班路过赵州,看见两岸的人挤在渡口等船,等的工夫比走路的工夫还长。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给你们修一座。
那天夜里,他赶着一群羊下了河滩。羊不是羊,是石头。他用手一指,石头就站起来,排成队,一块一块往河里落。落到鸡叫,桥成了。
桥修成的第二天,来了两个人。
先来的是一个老头,倒骑在一头毛驴上,驴背上搭着两个褡裢。老头姓张,人称张果老。后来的人说,他那两个褡裢里装的不是别的,一边是太阳,一边是月亮。
后头来的那个推着一辆独轮车。他姓柴,人称柴王爷。车上装的也不是货,是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五座山压在那一辆车子上。
两个人在桥头站住。
张果老问:这桥,经得住吗。
鲁班正在桥栏上收工具,头也没抬,说:经得住。
张果老说:那我上来了。
那头驴一踏上去,桥就响了。
不是石头裂的那种响,是一种很闷的、很低的声音,像一个人憋着气。桥面往下弯了一寸,又弯了一寸。栏板上的石狮子开始抖,抖得眼珠子都在动。
柴王爷跟在后面,推着车上了桥。车轮一压上去,整座桥"咯"了一声。
车走到桥当中,柴王爷的膝盖先软了。他跪下去,两个膝盖顶在石板上,推着车一寸一寸往前挪。他的汗滴在桥面上,一会儿就干了。
桥还在弯。
鲁班这时候才抬头。他把手里的锤子一扔,从桥上跳了下去。
下面就是洨河,水正在涨。
他落进水里,转过身,两只手往上一伸,托住了桥底。
桥就不弯了。
后来的人去桥上看,能看见几样东西。
桥面的石板上,有一串驴蹄印,一个一个,深深浅浅,一直走到桥当中。那是张果老的驴踩的。
驴蹄印旁边,有一道很深的车辙,两寸多宽,弯弯的一条,从桥头一直划到桥尾。那是柴王爷的独轮车轧出来的。
车辙的中段,还有两个圆坑并排着,像有人跪过。那是柴王爷的膝盖。
这些都是真的。今天你到赵州桥去,低头看,石头上有蹄印,有车辙,有那两个坑。石头是青灰色的,坑里积着土,下雨天会存一点水。
修桥的人换过几回,石板也补过,可这几处痕迹没人动。
守桥的老汉姓赵,七十多了,每天拿一把竹扫帚在桥上扫。有人蹲下去摸那道车辙,他就站在旁边看。
有人问他:这印子是真的?
老汉说:真的。我小时候就这么深,我爹小时候也这么深。
又有人问:那桥底下真有手印吗。
老汉把扫帚往桥栏上一靠,说:你下去看。
问的人不下去。老汉笑了一下,把扫帚拿起来,接着扫。
还有一样东西,在桥底下。
据说鲁班托桥的时候,十个手指按在石头上,留下了十个手印。这个手印在桥的拱背上,朝着水面。平时看不见,只有河水落到底,又赶上没有太阳直射的时候,趴在河滩上往上看,才能看见一点影子。
有人去看过,说看见了。有人去看了三回,说什么也没有。
这座桥真正的来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隋,大业年间,匠人李春造。
那为什么老百姓要说是鲁班修的?
因为一座桥要立一千年,光靠"手艺好"这三个字,撑不住。人心里得有个说法。说法比石头结实。
这一点,中国人跟欧洲人想到一块去了。
欧洲很多老桥也有类似的传说,叫"魔鬼桥"。造桥的人跟魔鬼做交易:你一夜之间把桥造好,第一个过桥的人归你。有的地方说第一个过桥的是条狗,有的地方说是一阵风,有的地方说那个人最后自己跳下去了。
同样是"一夜造好的桥",两边讲的东西不一样。
欧洲的故事里,桥是有代价的,代价是一条命。中国的故事里,桥没有代价,只有一场考试——两个神仙带着太阳、月亮和五座山来试它,试完了,神仙走了,桥留下了。
中国的神仙不签合同。他们只是来看看你的活儿经不经得住。经得住,他们就走了。
1950 年代,政府拨钱大修这座桥。
修的时候要在河床上清淤,工人在淤泥里挖出了不少旧石头——隋代的栏板、唐代的修补件、宋代的石狮。一块一块编号,抬上来,登记。
有一块石头,是从桥拱底下挖出来的。
那块石头上有一个凹痕。不是刻的,也不是凿的,像是被人按出来的。五个指头的形状,很清楚,就是按得浅,只有一分深。
登记的人拿笔在那儿停了一会儿。
工地上有个老石匠,姓刘,七十岁,祖上三代都在赵县打石头。他凿到那块石头的时候,把凿子放下了,伸手在凹痕上按了按。
他说:这不是凿的。
领工的问:那是什么。
老石匠说:手按的。
领工的说:谁能把石头按出印子来。
老石匠没有接话。他把凿子捡起来,吹了吹刃口,接着干。
后来这块石头被编号入库,存放在桥边的陈列室里。牌子上的字是"隋代桥基石构件"。
没有写那个凹痕是什么。
去看的人有时候会问。管理员摇摇头,说:不知道,专家也说不清。
问的人也就不问了。他转过身,走到桥上,低头去看那道车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