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末年,长安。
司空杨素的府门外,每天从卯时起就有人排队。有来送钱的,有来告状的,有来献诗求一句评语的。队伍从门房一直排到巷口,日头一高,人就往墙根底下挪。
杨素那时权倾天下。他见客有个习惯:不站起来。他坐在榻上,一条腿曲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客人进来,跪下,说话,他听着,有时候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布衣,鞋上带着土。他叫李靖,字药师,三原人,家里没有官,也没有钱。
他献的是一份策。上写的是怎么对付天下越来越乱的局面,条条都落在具体的事上:哪里该屯兵,哪里该收粮,哪一路的将官用不得。
杨素听了一半,睁开眼,问了一句:你是做什么的。
李靖说:布衣。
杨素又把眼睛闭上了。
堂里很静。
杨素身边站着十几个侍妾,都低着头。只有一个不低头。
她站在最前面,手里执着一柄红拂——就是马尾扎的掸子,用来赶蚊子的那种东西,柄上缠了红绸。她穿的是深青的衣裳,头发梳得很高。
她一直在看李靖。
别人看的是杨素的脸色,她看的是这个年轻人的手。那双手放在膝上,一直没有动,指甲修得干净,虎口有墨。她在这个府里站了五年,见过无数来求事的人,那些人的手不是攥着,就是在抖。
李靖说完,杨素摆了摆手,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靖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槛那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红拂。

这个故事叫《虬髯客传》,唐人杜光庭写的。也有人说是张说所作,版本不一,这里按通行的说法。
它不算鬼故事。这里没有鬼,没有狐,也没有阴司。但中国古人把这类东西归在一处,叫"传奇"——记的是些不寻常的人,不寻常的事。它跟鬼故事放在同一个架子上,因为讲的是同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你一眼看不出他的斤两**。
故事里有三个人:李靖,后来做了唐朝的开国公;红拂,杨素府里的一个侍妾;还有一个,是路上遇见的客人,满脸卷曲的红胡子,人称虬髯客——虬,就是卷曲的意思。
当天夜里,五更快完的时候,李靖住的那家客栈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他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紫衣,戴阔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上挑着一个小包袱。她把帽子摘下来。
是白天站在杨素身边那个执红拂的女子。
李靖退了一步。
她说:让我进去,站在这儿说话,天就亮了。
进屋以后,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卷钱,还有那柄红拂。
她说:我姓张,在杨司空府里五年。这五年我见过的人,一天少说二十个。没有一个像你。
李靖说:我只是个布衣。
她说:布衣坐在那儿,手不抖。
那天夜里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她说杨素这座府看起来像铁桶,其实是纸糊的——他老了,怕死,身边的人都在等着分他的东西。她说长安待不住了,越早走越好。
天亮之前,两个人从后门出去,一人一马,往东走。
他们走的是太原方向。
第七天傍晚,到灵石,住进一家旅舍。旅舍很小,院子里拴着三四头驴,灶上烧着水,一股柴烟味。
李靖在院子里刷马。红拂在屋里梳头,头发长,一直垂到地上。
这时候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中等身材,穿一件旧羊皮袄,骑一头跛脚驴。他把驴拴在桩上,走进来,也不看人,径直进了屋里,往床上一躺。
他躺着,看着红拂梳头。
李靖从院里看见,把手里的刷子放下了。
红拂从铜镜里也看见了。她没有回头,梳子也没停,只是梳得慢了一些。她梳完最后一绺,把头发挽起来,插上簪子,站起身,走到床边,福了一福。
她说:这位客官,怎么称呼。
那人坐起来,说:我姓张。排行第三。
红拂说:我也姓张。按年纪,我该叫你一声三哥。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他一笑,满脸的胡子都张开,像刺猬抖了一下。
笑完,他忽然问李靖:你这马,是官马还是私马。
李靖说:私马。
他说:我看你这匹马瘦,可蹄子是好的,是从长安一路跑下来的。你们是从长安出来的?
李靖没有答。
那人也不追问。他从床上下来,把随身的皮囊拖过来,解开绳,伸手进去。
他掏出来的是一颗人头,还有一副心肝。
院子里水开了,壶盖嗒嗒地响。他把那颗头摆在桌上,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匕,切了一片肝,放进嘴里。
红拂没有动。李靖的手按在腰上。
那人嚼着,说:这是个天下负心的人。我找了他十年。今天早上才找着。
他又说:你们别怕。我吃这个,跟你们吃羊肉是一样的。只是我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一定要办完。
那一夜他们三个人坐在一间屋里,说到天亮。
李靖说了自己的来历,说了杨素,说了那份没人看的策。虬髯客听完,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太原那边,你听说过一个姓李的年轻人吗。
李靖说:听说过。都说他不一样。
虬髯客说:怎么个不一样。
李靖想了想,说:他家里有钱有兵,可是他出门不带随从,见了人要先行礼。
虬髯客把匕首插回腰里,说:我要见他。
见面的地方在太原城外的一处院子里。
那天李世民来得早,穿的是便服,一进门先跟院里的老仆打招呼,问了一句他家里的人好不好。坐下以后,他没有谈兵,先问的是今年河东的收成。
虬髯客坐在下首。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看。
后来他起身出去,在院墙外站了很久。李靖跟出去,看见他两手插在袖子里,脸朝着天。
虬髯客说:罢了。
李靖问:什么罢了。
虬髯客说:我原来想争一争这个天下。这些年我攒了钱,养了人,图的就是这一件事。
他转过头来,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
他说:今天见了这个人,我知道争不过。这不是兵多兵少的事。这是一种气。这种东西,装不出来。
三天以后,虬髯客请李靖夫妇到长安的一处宅子。
宅子很大,从门口进去,过了两进,还有一进。院里有树,有井,有马厩。他把钥匙放在桌上,一串,十几把。
他说:这些都给你们。
李靖说:这怎么行。
虬髯客说:我用不上了。
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很远,东南几千里以外,海上有个国家叫扶余。那里乱了很多年,他想去试试。他说:一个人要做事,得找一个自己能做的地方。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临走前,他把红拂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红拂后来告诉李靖,他说的是:你眼光好。跟着他,别回头。
他带上妻子和一个仆人,骑上那头跛脚驴,从巷子东头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十年以后,有商船从东南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海上有个国家,叫扶余,前些年出了乱子,原来的国王被赶下了台。夺位的那个人,没有根基,没有家世,只带了十几个人渡海,三年之内把整个国家拿了下来。
据说那个人满脸红胡子,卷的。
据说他做了国王以后,立的第一条规矩是:凡是有本事的人,不管出身,都可以到王宫门口递一份东西,会有人看。
李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长安的府里。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写在一张纸上,压在案头。
那张纸后来不见了。
李靖活到七十九岁,封卫国公,画像挂在凌烟阁里。
他这辈子再没见过那个满脸红胡子的人。
那处宅子他一直住着。宅子最深的那一进院子,房门上着一把锁,锁了很多年。仆人们私下议论,说里面堆着金银。
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虬髯客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都留给了他们。屋子是空的,空的屋子最难处置——你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扔了又舍不得。
红拂晚年常常一个人走到那扇门前,站一会儿。
她跟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一种人,他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他能给你的,你用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