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时 09 分,她给朋友发了一条微信:“怕怕,师傅开的山路,一辆车都没有。”
14 时 14 分,她又发了四个字:“救命”“抢救”。此后手机再也打不通。
那天是 2018 年 8 月 24 日,星期五。温州乐清,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从虹桥镇叫了一辆滴滴顺风车,要去永嘉上塘。她上车的时间是 13 时 28 分。

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一天。
前一天,8 月 23 日上午十点,同一个司机接过一个到乐清翁垟街道的单。他以“用微信结算”为名,让那位女乘客林某取消了平台订单。13 时 10 分,他接到林某,路上伺机动手。林某察觉不对,提前下了车。
她投诉了。平台客服承诺两小时内回复。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第二天,这个司机照常接单。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得先知道“顺风车”在当时是个什么产品。
2016 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深化改革推进出租汽车行业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把网约车合法化,同时把“私人小客车合乘”也就是顺风车,与网约车分开管理:顺风车是合乘双方分摊油费,不以营利为目的,不需要办理网约车运输证和驾驶员证。这条界线给了它生长的空间,也留下了口子。
平台为了撮合订单,做了大量“社交化”设计:车主和乘客可以互相看头像、看评价、打标签,行程页面上滚动的是一句句带感情的评价。这套设计提高了匹配率,也让一些司机把接单当成了别的事。
2018 年 5 月,郑州一位空姐在搭乘顺风车途中遇害。那次之后,平台全国停业整改一周,下线了所有个性化标签和评论功能。三个月后,乐清出事。
一、13 时 28 分
钟元是四川成都金堂人。他到乐清是那年春节后的事,之前在成都跑过两三年网约车。到乐清以后,他也在电子厂上过班,后来辞了。据其亲属对媒体说,他这些年在老家做过服装、首饰、水果、奶茶几样生意,都赔了,欠着钱。
法院后来认定,他因嗜赌欠债,产生了劫取女乘客钱财的念头,并事先准备了尖刀、头套、胶带。
这不是一时起意。头套和胶带不是车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是提前放在车上的。
8 月 23 日上午 10 时许,他通过平台接到林某到乐清市翁垟街道的订单,以“用微信结算”为名,让林某取消了平台订单。13 时 10 分许,他开车到约定地点接上她。车开着,他试图动手,林某察觉到他行为反常,坚持要下车,提前走了。
那一单没有成。她回去投诉了。客服回复“两小时内回复”,然后没有回复。
8 月 24 日 9 时许,他接到赵某某到永嘉县的订单。他借故诱骗赵某某取消订单,遭到拒绝。
13 时 28 分,他还是开车去接了她。
14 时 15 分许,车到乐清市淡溪镇上江岙村附近的一段山路。他停了车,拿出尖刀,划伤了她的左手,用胶带捆住她的四肢,把她手机支付宝账户里的九千元转进自己的银行账户。
再往前开,到淡溪镇石角龙村附近路段,他在车后排座强行奸淫了她。
然后他掐住她的脖子,用尖刀朝她颈部捅刺数刀。法医鉴定:右侧颈外动脉断裂,大出血死亡。
他把尸体抛在路边护栏外的悬崖斜坡下,弃车逃离。
二、那六个小时
15 时 42 分起,她在永嘉的朋友开始给平台客服打电话。据其朋友后来对媒体说,一个小时内打了七次,每次的答复都是“请您耐心等待,我们会为您加急标红”。
16 时 22 分,这位朋友朱某某走进永嘉县上塘派出所报案:朋友赵某某 13 时许从乐清坐顺风车来永嘉,此后电话关机失联,人没到。
民警随即在公安信息平台上查她的轨迹,又用自己的手机拨她的号码,关机。
16 时 41 分,民警用朱某某的手机和平台客服通话。他表明了警察身份,希望了解更多关于这辆车和车主的信息。客服回复:会有安全专家介入,请继续等回复。
17 时 13 分,客服回话:赵某某 13 时许预约了顺风车,已于 14 时 10 分许取消订单,并未上车。
民警反问:上了车也可以中途取消订单,这个说法站不住。他再次要求提供司机联系号码或者车牌号。
没有结果。
17 时 30 分,家属在乐清虹桥派出所报案,说女儿失联。17 时 36 分,民警用接警电话联系平台,客服称需要三到四小时才能给出查询结果。民警说明情况紧急,对方同意加急。
17 时 49 分,平台回电:需要介绍信,以及两名民警的警官证。18 时 04 分,民警把材料用邮件发过去。
18 时 13 分,乐清警方收到平台发来的车牌号(川A31J0Z)和驾驶员信息。
从报案到拿到车牌,一小时五十一分。
三、凌晨四点
拿到车牌以后,事情变得很快。
乐清市公安局启动重大案事件处置机制,抽调刑侦、刑事技术、派出所警力成立专案组,同时向温州市局请求支持。这个司机有重大作案嫌疑,市县两级公安立即布控。
8 月 25 日凌晨 4 时许,钟元在柳市镇被抓获。上午 9 时,作案车辆在永嘉县峙口村被查获。
从她发出最后那四个字,到人被抓,十四个小时。
滴滴在后来的道歉声明里写:协助警方 14 小时内快速破案。这个数字是对的。
四、判决
2018 年 8 月 27 日,乐清市人民检察院以涉嫌抢劫罪、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钟元。
同年 11 月,温州市人民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强奸罪、抢劫罪提起公诉。2019 年 1 月 4 日上午,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公开开庭审理。这类案件涉及被害人隐私,依法不公开,庭上坐的是法官、检察官、辩护人和被告人。
2019 年 2 月 1 日上午 10 时 30 分,一审公开宣判:抢劫罪、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钟元上诉。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确认的事实,和一审认定的一致:8 月 23 日那一单没得手,8 月 24 日这一单得了手;抢九千元、强奸、为灭口杀人,三个行为分别构成三罪,应当并罚。复核意见里有一句评价:他“利用驾驶滴滴顺风车之机抢劫、奸淫女乘客并杀人灭口,犯罪性质恶劣,情节、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极大”。
在中国,死刑不是判了就能执行的。2007 年起,所有死刑立即执行案件都必须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高院判完只是第一步。复核不看程序走没走完,看的是事实、证据、定性和量刑。这也是为什么 2 月 1 日宣判,到 8 月 30 日才执行——中间隔了七个月。
复核要回答的问题很具体:抢劫的数额、强奸的手段、杀人的动机是不是为了灭口,有没有法定从轻情节,被告人的供述和现场勘查、法医鉴定能不能对上。这些对上了,才会签发执行命令。
2019 年 8 月 30 日下午,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执行死刑命令,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钟元执行死刑。检察机关依法派员临场监督。执行前,法院安排他会见了近亲属。
五、平台
这起案子后来改变了很多人的出行习惯,也改变了一家公司。
8 月 24 日案发时,滴滴顺风车正处在整改期里。三个月前,2018 年 5 月,郑州一位空姐在搭乘顺风车途中遇害,顺风车业务全国停业整改一周。
8 月 25 日,浙江省道路运输管理局约谈平台浙江区负责人,要求立即整改,整改期间暂停浙江区域顺风车业务。
8 月 26 日,平台发布自查进展:8 月 27 日零时起,全国范围内下线顺风车业务;顺风车事业部总经理、客服副总裁两名高管被免职。
8 月 31 日,交通运输部决定自 9 月 5 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对所有网约车、顺风车平台公司开展进驻式全面检查。
平台在道歉声明里写了两件事。一件是:作案前一天,另一位乘客投诉这个司机“多次要求乘客坐到前排,开到偏僻的地方,下车后司机继续跟随了一段距离”;客服承诺两小时回复,但没有做到,也没有及时调查处置。另一件是:这个司机此前背景审查未发现犯罪记录,用的是真实身份证、驾驶证和行驶证注册并通过审核,接单前通过了人脸识别。
还有一件声明里没写的:那六个小时里,卡住的不是警方的意思,也不是平台的意思,而是两边之间那一套要凭证、要手续、要层层转接的流程。平台不能向警方之外的人提供车主信息,这是对的;警方调取数据要出具介绍信和证件,这也是对的。两条都对的规矩撞在一起,中间就空出了一段时间。
六、那条路
淡溪镇在乐清北部,山多。上江岙村和石角龙村之间的那段路,白天也少见车。她在微信里说的“一辆车都没有”,不是夸张。
案子结得很快,快得让人不舒服。从案发到执行死刑,一年零六天。
但中间有六个小时是慢的。
那六个小时里,一个朋友打了七次客服电话,一个民警用报案人的手机跟客服讲“我是警察”,一份介绍信和两张警官证扫描件在 17 时 49 分到 18 时 04 分之间走完了邮件流程。18 时 13 分,车牌号终于到了警方手里。
二十分钟后,专案组成立。十小时后,人在柳市镇被抓。
同一套系统,在同一个下午,既慢得让人绝望,也快得让人无话可说。
后来平台在全国下线了顺风车业务,四百多天以后才在少数城市试点恢复:只开白天时段,只做市内中短途,司机和乘客都要先完成一套安全任务才能使用。
上线时加了很多东西:行程录音、紧急联系人、一键报警、人脸识别频次限制。
这些东西都在。她在 2018 年 8 月 24 日 14 时 14 分发出的那四个字,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