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世纪四十年代,青州乐安郡,一间官署。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被带进来。他身上的麻衣洗得发白,鞋底磨穿了,指甲缝里是土。他进门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在墓道里住久了,见不得亮。
他是本郡最有名的孝子。父母死后,他没有封墓道,就住在里头,一住二十多年。乡里称他孝,州郡几次备礼请他出来做官,他都没应。
这一次,郡里把他举给了新来的太守。
太守叫陈蕃。他请这个人坐下,问了几句话。
问到最后一句,陈蕃的脸沉了下来。
一条路
要看懂这一问,得先知道汉朝人是怎么当官的。
汉初的官,多半不是考出来的。父亲做了两千石,儿子可以蒙荫;家里有钱,可以"赀选",交一笔钱换一个郎官。剩下的是地方上的属吏,干得好,被上司看中,一路举上去。
这套办法用了七十来年,用出了毛病:官位在几十个家族里转,转得像自家的事。
汉武帝的时候改了。元光元年,公元前 134 年,下诏:郡国每年举孝者、廉者各一人。
这就是"举孝廉"。
察举不止这一科。还有茂才——本来叫秀才,因为要避光武帝刘秀的讳,改称茂才;还有贤良方正、明经、有道、敦朴,这些是皇帝下诏临时开的特科,遇着日食、地震、大灾就开一次,让地方推人上来对策。孝廉不一样,它是岁举,每年都举,所以最重,也最挤。
它的逻辑很简单,也很动人:一个人在家对父母好,出门做官就不会差。所以不问你会不会算赋税,不问你会不会断案,先问你孝不孝、廉不廉。
后来"孝"和"廉"合成一科,成了每年都举的常科。东汉一共举了多少人,史书没有总数,只留下一个比例:郡国每二十万口,每年举一人;四十万口两人,六十万口三人,一路加到一个百万口的大郡举五人。不到二十万口的小郡,两年举一个;不到十万口的,三年举一个。边境的郡口十万以上,一年一个。
按这个比例算下来,全天下一年举出来的孝廉,不过两百多人。
两百多人,撒在一个几千万人口的国家里,等于没有。
唯一的一道刹车是连坐。举上来的人不合格,举他的太守要跟着受罚,轻的贬秩,重的免官。这条规矩写在纸上,管不管用,要看当权的人认不认。所以这条路一旦打开,就成了所有读书人、所有地方豪族盯着的独木桥。
还有一层,是这套制度真正的底子。汉朝的皇帝,谥号里几乎都带一个"孝"字,从惠帝到献帝,一路"孝惠""孝文""孝景""孝武"。朝廷说自己是"以孝治天下":家里怎么对父亲,朝里就怎么对君上。举一个孝子做官,不只是选一个人,是把家庭里的那套伦理,搬进官署里去。
桥太窄,人就学会了两件事:一是让自己看起来孝,二是让举自己的人得好处。
孝子的墓道
赵宣走的是第一条路。
他父母死的时候,他做了当时的人认为最孝的一件事:不封墓道。
按礼,父母死后要守丧三年。三年里不做官、不娶妻、不喝酒、不赴宴,住在墓旁的草庐里。这是写在《礼记》里的规矩,一般人家守不起,士人守得起。
赵宣更进一步。他把墓道留着不封,自己搬进墓道里住。
墓道是通向墓室的那条斜道,砖砌的,一人多高,常年不见光,夏天潮,冬天冷。他在里面铺了席子,放了锅碗,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乡里的人都叫他孝子。州郡几次备礼来请,他都推了。推得越久,名声越大。
名声大到什么程度?郡里要往朝廷举孝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陈蕃见他,先问了些家常。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问墓道里潮不潮,问他靠什么吃饭。
赵宣一一答了。答得很得体,也很谦卑。
然后陈蕃问了一句: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宣说:有妻子。
陈蕃又问:孩子几个?
赵宣说:五个。
陈蕃问:什么时候生的?
《后汉书》在这里只写了六个字:"而宣五子皆服中所生。"
五个孩子,全是在服丧期间生的。
五个孩子

屋子里那时候大概很安静。
服丧期间不能有性生活,这是礼制里最硬的一条。守丧三年,夫妻分居,是当时连乡下人都知道的规矩。赵宣在墓道里住了二十多年,一边让全县的人看他的孝,一边在墓道里生了五个孩子。
陈蕃发火了。
《后汉书》记下了他的原话,说得极重: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企及。再说,祭不该频繁,频繁了就轻慢。你倒好,睡在墓道里,住在墓道里,还在里头生孩子——这是欺骗世人,是污辱鬼神。
于是"遂致其罪"。
史书没有写具体怎么治的罪。罚了什么,打了多少板,有没有牵连举他的人,都没有写。只写了三个字:致其罪。
但这件事被写进了《陈蕃传》,一千九百年后还能查到。
你可以想一想那五个孩子。他们在墓道里出生,在土里长大,父亲的名声是全县最好的一份资产。等到父亲被举为孝廉,一家人就能搬出墓道,住进官舍。
差一点就成了。
四十岁以后
赵宣不是特例,他是症状。
比他早些年,汝南有个叫薛包的,父亲死了服三年,服完又替母亲补了三年,一共守了六年。这种做法叫"过礼"——超过礼制规定的标准。当时的名臣黄琼就骂这类人,说他们是盗取虚名。骂归骂,名声还是照样起来,因为朝廷要的就是这个。
东汉中期以后,"举孝廉"这件事,越来越像一场表演。谁家办丧事办得大,谁在墓旁搭的庐子好,谁哭得响,谁就有名。名有了,举就有;举了,官就有。
顺帝阳嘉元年,公元 132 年,尚书令左雄上了一道奏疏,要求改。
他改了两条。
第一条:孝廉限年四十以上。理由是孔子说"四十而不惑",《礼记》说"四十曰强,而仕"。一个人不到四十,见识不够,做不了一郡的官。
第二条:到了京城要考试。儒生出身的,考一家之学的经义;小吏出身的,考公文写作。
第二条是新的。从前举孝廉,举了就完事,直接授官;授的通常是郎官,在宫里的三署当宿卫,熬上几年,再外放去做县令或者郡丞。所以《通典》说孝廉"出则宰人"——出去就是治理百姓的人。从这一年起,举只是资格,考试才算数。
有反对的。尚书仆射胡广和几个尚书联名上疏,说选举要看才干,不该有死规矩;陈平六出奇计,不是从经书里来的;子产治郑,也不是靠会写公文。他们的话说得漂亮,但没有用。朝廷还是照左雄的办法办了。
第二年就出了事。
广陵举上来一个孝廉,叫徐淑,年纪不到四十。尚书台的人问他,他说:诏书里写了,如果有颜回、子奇那样的人,可以不拘年齿,所以本郡举了我。
左雄亲自问他:从前颜回闻一知十。你闻一知几?
徐淑答不上来,被退回本郡。
这一查,牵出一串。济阴太守等十几个人,因为举荐不实被免官。那一年被举上来的人里,只有汝南陈蕃、颍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几个人,考过之后拜了郎中。
《通典》写这时候的场面,用了六个字:"自是牧守畏栗,莫敢轻举。"
牧守害怕了,不敢随便举人。
制度改得动条文,改不动人心。
顺帝、桓帝以后,察举越来越滥。有权的写条子,有钱的送东西,有人的互相举对方的孩子。士人编了童谣来骂,其中一首被葛洪抄进了《抱朴子》: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举做秀才的,不识字;举做孝廉的,把爹赶到一边单过;说自己清白寒素的,脏得像泥;出身高门的"良将",胆小得像鸡。
这首童谣流传了一千多年,因为它骂得太准。
赵宣的故事,就在这条线的中间。他不是最后一个装孝的人,也不是最过分的。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一个会问家常的太守。
陈蕃后来做到了太傅。
他十五岁的时候,家里院子长满杂草,父亲的朋友来看他,说:这孩子怎么不扫扫屋子招待客人?他说了一句后来人人都知道的话: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他一生都在扫。扫贪官,扫宦官。建宁元年(168),他和大将军窦武合谋诛宦官,事情泄露,他那时已经七十多岁,带着属吏和太学生八十多人拔刀冲承明门,被宦官的人围住收捕,当天死在狱中。
《后汉书》把他和窦武合传,末尾的评语说,东汉一朝,论起"以天下为己任",没有超过他的。
而他一生里最出名的一次审问,问的不是谋反,不是贪墨,是一句"孩子几个"。
桥
察举制后来没有废,只是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魏晋改成了九品中正,选官看门第;隋唐改成考试,看文章。这中间隔了四百年,可那条线一直没断:国家总要有一个办法,把地方上的人选上来。
有意思的是,这个难题不是中国独有的。十九世纪的英国也碰上了同一件事:东印度公司和文官系统靠关系荐人,荐进来的人不会算账、不会写信。1854 年,两份报告摆到议会桌上,主张改为公开考试、择优录取。报告的起草人读过中国的科举,在文件里提过。
从汉代的"举孝廉",到英国的文官考试,中间隔了一千七百年,问题的形状几乎一样:你怎么知道一个人行不行?
靠别人说,容易买到假话。靠自己考,考得出文章,考不出人心。
赵宣那五个孩子,是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左雄那道奏疏,是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
两个回答都不算完。
乐安郡那间官署里,陈蕃问完最后一句,就再没说话。
赵宣还坐着。他大概还想说点什么——比如那二十多年家里遭的难,比如乡里父老怎么看着他。
陈蕃没有听。
他让人把赵宣带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