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三，长安，夜里。
两个穿道袍的人站在秦王府后门。
一个是房玄龄，一个是杜如晦。两个人都穿着道士的衣服，头上扎着道髻，看上去像两个云游的方外人。
他们本来是秦王府的人，一个月前被皇帝赶出了王府，不许再进。
赶他们的人，是太子李建成。
现在叫他们回来的，是秦王李世民。
来传话的是尉迟敬德，身上带着弓。
房玄龄和杜如晦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敕旨不许我们再侍奉秦王，今天如果私下进去，就是抗旨。
李世民听完回话，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交给尉迟敬德，说了一句：这两个人如果不来，就砍了他们的头拿来。
两个人这才换上道袍，跟着进了王府。
那一夜，他们在灯下谋划的事，第二天早晨在玄武门发生了。
十八岁中进士
房玄龄生于北周大象元年，公元五七九年，齐州临淄人。
他家几代做官。曾祖房翼做过北魏的镇远将军、宋安郡守，祖父房熊做过州主簿。父亲房彦谦是隋朝的泾阳令，山东一带有名的学者，通《五经》，写一手好字。
房玄龄从小跟着父亲读书练字。史书说他"幼聪敏，博览经史"，草书隶书写得好。
十八岁那年，齐州举他考进士，中了，授羽骑尉，后来补隰城县尉。
隋朝的制度，进士科刚开不久，一年取不了几个人。十八岁中进士，是很早的。
吏部侍郎高孝基见到他，跟宰相裴矩说了一句话，被写进了《旧唐书》：仆阅人多矣，未见如此郎者。必成伟器，但恨不见其耸壑凌霄耳。
我见过的人多了，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他将来必成大器，只可惜我等不到看他凌云的那一天。
高孝基眼睛很毒。他看过的年轻人里，还有一个叫杜如晦的，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两个人后来一个善谋、一个善断，一起做了唐太宗的左右手。
房玄龄在隰城没待多久。
他父亲对他说过一些话，他记住了。他自己也对父亲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隋炀帝还在位，天下还没乱。他私下跟父亲说：皇上本来没有什么功德，只是靠着跟北周皇室沾亲，才得了天下。他不为子孙立长久之计，嫡庶不分，竞相奢侈，我看隋朝的祸乱，就在眼前了。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
十几年后，隋朝亡了。
别人抢珍宝
大业十三年，公元六一七年，李渊在晋阳起兵，渡河入关。
房玄龄那时候在渭北，一个人骑着马，走到军营门口求见李世民。
《旧唐书》写这一面：太宗一见，如旧相识。
李世民给了他一个职位：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就是管文书的幕僚。
这个职位他做了十几年。
打仗的时候，一支军队破了城，别人冲进去抢金银、抢女人、抢好马。房玄龄不抢。
他先去查这个地方有什么人。
哪个县的县令有本事，哪个将军手下有个谋士，哪个家族有个能办事的子弟——他把名字记下来，一个一个去请，请来安置在秦王府。
张亮是他举荐的。杜如晦是他举荐的。薛收、李大亮，也是他举荐的。
后来这些人，一半做了宰相，一半做了大将。
杜如晦这个人，还有一段。
武德年间，太子和秦王争人才争得很凶。李建成把杜如晦调出秦王府，派到外地做官。房玄龄去找李世民，说了一句：府里的人走了都不可惜，只有杜如晦不能走，此人聪明识达，是王佐之才。
李世民立刻上书，把杜如晦留下了。
李世民带兵在外，军中的奏章、文书、告示，全部出自他手。史书说他"驻马立成，文约理赡"——马一停，稿子就写好了，字少，理足，不用改。
武德四年，李世民设文学馆，收罗天下文士，选了十八个人，称"十八学士"。房玄龄是其中之一。
天下的读书人，那时候都想去秦王府。进得去的人，叫"登瀛洲"。
两件道袍
唐朝建立以后，太子是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功劳太大，兄弟之间的账越算越难看。
武德九年，李建成在父亲面前说房玄龄、杜如晦的坏话。高祖下旨，把两个人逐出秦王府，不许再私下见秦王。
这是釜底抽薪：把秦王的脑子挖走。
几个月后，事情到了不能不动手的地步。
六月初一，太白金星在白天出现。太史令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高祖把这份奏书拿给李世民看。
李世民当夜上奏，说建成、元吉淫乱后宫。高祖说：明天早朝，你们三个人当面对质。
六月初三夜，两个穿道袍的人进了秦王府。
六月初四，天还没亮，李世民带人埋伏在玄武门内。
建成、元吉骑马进来，走到临湖殿，觉得不对，掉头要走。李世民在后面喊了一声。
一支箭射出去，李建成当场死了。
尉迟敬德带着七十骑赶到，射死李元吉。
三个时辰以后，宫里的事定了。
两个月后，高祖退位。李世民做了皇帝。
论功行赏的时候，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个人并列第一。
二十年的账
贞观元年，房玄龄做了中书令。贞观三年，他改任尚书左仆射，成为宰相。
这个位置他坐了将近二十年。
唐朝的宰相，不是一个官名，是一组官。
中书省拟诏，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尚书省下设六部，管吏、户、礼、兵、刑、工。三省的长官都是宰相，几个人在政事堂一起议事。
中书令是中书省的长官。尚书左仆射是尚书省的长官，权力最实，因为全国的政令都要从他手里过。
房玄龄先做中书令，后做尚书左仆射。这个国家怎么运转，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国家的日常，落到纸上是几件事：官有多少，钱从哪来，案子怎么判，史书上怎么写。
这四件事，他都管过。
第一件是官。唐初承隋末之乱，中央的官署臃肿，官员多到两千多人。他主持裁并，最后定在六百四十三员。这个数字后来被写进《贞观政要》，成了贞观之治的一个注脚。
第二件是法。他和长孙无忌等人修订《贞观律》，把隋朝的酷刑删掉一大半，死刑要"三覆奏""五覆奏"——判了死刑，要反复上报三次五次才能执行。这套律后来成了《唐律疏议》的底子，一直用到宋元。
第三件是史。他监修《高祖实录》《太宗实录》，又主持修《晋书》。修史这件事，他是把前朝的账重新算一遍，给本朝定一个说法。
贞观三年刚上任的时候，太宗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做了仆射，应该多替国家找人才。听说你天天听人打官司，一天几百件，哪还有空找人才。
于是下旨：细务交给左右丞办，只有大事才报给仆射。
他不放心。过了些日子，又自己去管了。
第四件是人。他做宰相二十年，推荐的人里，做到公卿的有几十个。史书说他"闻人有善，若己有之"——听说别人有长处，像自己有了一样高兴。
唐太宗对两个人的评价，后来成了一个成语：房谋杜断。
房玄龄出主意，杜如晦拍板。杜如晦死得早，贞观四年就没了，才四十六岁。此后十几年，房玄龄一个人撑着。
贞观十七年，太宗在凌烟阁上画了二十四位功臣的像。房玄龄列第五，排在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之后。
那一年他六十五岁，身体还好。画师来家里给他画像，他坐着，一直没笑。
有意思的是，这个在朝堂上管了二十年的人，家里有一件事他管不了。
唐人笔记《隋唐嘉话》里记了一个故事：太宗赐给他几个美人，他的妻子卢氏不肯。太宗把卢氏叫来，给她一杯"毒酒"，说你若不容纳她们，就喝了这杯。卢氏端起来一口喝完，喝完了才知道那是醋。
这个故事真假不论，"吃醋"这个词，后来就从这个故事里长出来了。
屏风上的家训
房玄龄晚年，做了一件事。
他搜集古今的家训，一条一条抄下来，写在屏风上，让每个儿子拿一具，放在自己屋里。
他跟儿子们说：这些东西，看了足以保身成名。
一个管了二十年国家的人，最后能给儿子的，是几扇屏风。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六四八年，他病了。
病到起不来的时候，他还上了一道表，谏太宗征高句丽。
那几年太宗三次用兵辽东，损失很大。房玄龄在表里写：陛下这些年武功够了，百姓累了，请不要再打了。
太宗看了，对女儿高阳公主说了一句话：此人危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
这年七月，房玄龄去世，七十岁。
太宗停朝三日，追赠太尉，谥文昭，让他陪葬昭陵。
他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儿子在他身边做大官。
五年后，公元六五三年，永徽四年，他的次子房遗爱出事了。
房遗爱娶的是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公主骄横，要替丈夫争房玄龄留下的爵位，跟大哥房遗直闹翻，一直闹到新皇帝高宗面前。
高宗让长孙无忌查。查着查着，查出房遗爱跟一班闲散宗室来往，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事情越查越大，最后查出一桩谋反案，牵进了荆王李元景。
房遗爱被斩。高阳公主被赐死。房遗直贬官，房家几个儿子全部流放岭南。
房玄龄配享太宗庙廷的资格，也被撤了。
今天在陕西礼泉的昭陵，房玄龄的墓还在。墓碑很高，字还看得清。
昭陵的陪葬墓有一百八十多座，他的墓在其中的位置，是离主峰比较近的那一片。
他生前替这个朝廷管了二十二年账本：多少官、多少钱、多少条律、多少卷史。
死后五年，那些账全部作废了。
只有一件事留了下来。
唐律。他把隋朝的酷法删掉的那些条，一条一条留在纸上，往后的朝代照着改。
一个不喜欢抢东西的人，最后留下的是一堆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