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陈志强一家三口回到老家,推门进去,屋里是凉的。

他妈站在门口,手上搭着一条毛巾,说,刚开的。
他抬头看墙上那台空调。白色的外壳已经黄了,出风口上挂着两条红绸子,是他媳妇小林买机器那年系上去的,说图个吉利。他伸手摸了摸出风口的塑料边,凉的。地上那台落地扇歪在墙角,插头拔着。
那天是十月,日头还毒。院里晒着一地玉米,走过去一股甜味。
墙上的白盒子
陈志强三十九,在省城开一辆厢式货车,给几家建材店送货。一天两趟,来回跑郊区的仓库。方向盘磨得发亮,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瓶水和一包烟。早上五点装车,瓷砖、水泥、石膏板,都是压分量的东西。他的腰三年前闪过一次,现在上车要先扶着门框。
他老家在山那边的村子,从省城回去,五个钟头。高速两小时,下来是省道,再往里是乡道,最后三公里是水泥路,会车得找一个稍宽的地方。
他爹六年前走的。走的那个夏天特别热,他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屋里那台老风扇对着床吹,吹了一夜。风扇是八十年代的,铁叶子,转起来嗡嗡响,罩子上缠着一圈蓝布条,怕刮着人。
从那以后他妈就一个人住。老屋是九三年盖的砖房,三间正屋,一间灶房。屋里没吊顶,夏天太阳一晒,屋顶的瓦能把热气顶下来。最热那几天,他妈把竹床搬到院里睡,说屋里"闷得慌"。
他妈叫赵桂英,今年六十八,种三亩地,养六只鸡。她不爱去城里,去一回要多说一句"楼上不接地气"。
他和媳妇就一个儿子。那年头村里家家都只一个,现在这一辈人开始还账了——两个年轻人,四个老人。以后他妈老了,也没有兄弟可以轮换。
那年三月,他给家里装了一台空调。
装之前他妈在电话里骂了他三天,说有钱没处花,说她这辈子没吹过那玩意儿也活到六十八。
他没听。他让镇上的师傅拉了线,外机挂在西墙,内机装在正屋那面白墙上。三千多块,他跟师傅分两个月结清。第二个月的钱是从儿子下学期的学费里挪的,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
装好那天,师傅试了机,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凉的,他妈站在两米外,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邻居来了四个,站在院里看那个外机。有人说,这东西一天得吃多少电。
他妈说,我不知道,他非要装。
有人说,这个吹久了要得病。
他妈说,那我就不吹。
那天晚上他妈把说明书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户口本底下。她没问过怎么调温度,也没问过那个遥控器上十几个键是干什么的。
塑料袋里的遥控器
回省城之后,他隔几天打一个电话。
他问,开着没。
他妈说,开着开着。
他说,你别省,热就开。
他妈说,知道了。
那年七月,他托村里一个上初中的孩子去家里看一眼。那孩子回话说,奶奶没开,她在院里摇蒲扇。
他在电话里没提这事。
八月他带着媳妇孩子回去住了五天。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屋里热得像蒸笼。他妈在灶房里烧水,灶膛的火一烘,整间屋子更热。
门口的小板凳上放着一把蒲扇。扇面早就黄了,边上有两处裂口,用蓝布条缝过,针脚很密。这把扇子他妈用了二十多年,每年夏天拿出来,秋天擦干净收进柜子。
他说,妈,开空调。
他妈说,我这把年纪不怕热,你们年轻人开。
他把空调开了。二十六度。凉风出来的时候,他妈在门口站着,不进屋里来,说,我这身上有汗,一吹要感冒。
晚上十点,他起来上厕所,路过正屋,发现空调关了,他妈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
他说,妈。
他妈说,我看你睡了,就关了。开着也是白开。
他媳妇小林那天晚上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妈是不是嫌我们费钱。
他说,不是。
她说,那是为什么。
他没答上来。两个人在那张老式木床上躺了半天,谁也没睡。隔壁屋里他妈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给母亲发了火。他说,我给你装的,你不用,那我装它干什么。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妈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碗,站了一会儿,说,你们回来我就开。
十月那次,小林忍不住自己动了手。
那天下午孩子睡着了,一头的汗。小林把遥控器拿过来按了开,把风叶调上去,怕吹着孩子。
婆婆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说去邻居家还个盆。
四十分钟后她回来,先走到墙边,把空调关了。
小林说,妈,孩子还睡着。
婆婆说,睡着才不能吹,一吹起来要落汗。
小林说,二十六度,不冷。
婆婆说,你摸摸这风,多凉。
那天下午婆媳两个没再说话。晚饭是分开做的,婆婆在灶房下的面,小林在正屋泡了碗方便面。
陈志强夹在中间,把两碗面都吃了。
一年二十度电
转折是在那年十一月。
他一个老同学在镇上的供电所干活,两人吃饭,他顺口问了一句,我妈家那个表,一个月走多少。
老同学第二天给他回了话。他说,你家那个表,一年才走了二百多度。空调三个月里头,加起来不到二十度。
陈志强拿着手机站在货车边上,站了很久。
他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老同学说,我一条一条看的,抄表本上都有。你家这个月走得最多的,是腊月,因为开了电暖器。
二十度电。一年。
那不是省,那是根本没用过。
他忽然想起每次回去,进门屋里都是凉的,他妈都说"刚开的"。
原来"刚开的"是实话。她真的是他到家前半个钟头才开。
他想起他妈手上那条毛巾。她进屋之前要擦一遍脸,擦一遍胳膊。
他想起西屋那个纸箱。装空调那天,外机的纸箱他妈没让扔,说结实。他后来才知道,箱子里装着他爹那件灰色中山装,还有两件旧棉袄。
他还想起一件事。装完那天他教过他妈一回怎么开,他妈戴着老花镜点头,说记住了。三年里,她一次也没问过他"这个怎么调"。
他想起院墙外那个电表箱。铁皮的,锈了一半,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户号。表箱门是他爹在世时用铁丝拧上的,拧了十几年。
他从来没有打开看过一次。
她不是不会,她是舍不得。
那台空调在她眼里不是家电,是个贵重东西,得供着,用一次少一次。
提前一天回去
十一月底,他送完一趟货,绕路回去了。没打电话。
到村口是傍晚五点,天已经擦黑。他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买了两包盐。
老板娘说,你妈今年可神气了,见人就说那个空调好使,一按就凉。
他说,她这么说?
老板娘说,她说天天开。我说你家电费不心疼啊,她说儿子给交。
他笑了一下,拎着盐往里走。走到自家院墙外,他站住了。
院墙不高,他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着谁。
他推门进去。
屋里开着空调。二十六度。他妈穿着棉袄,坐在床沿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她看见他,慌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去拿床头那个遥控器。
他说,妈,你开着空调穿棉袄。
他妈的手停在半空,说,我试试它还转不转。
他说,试什么。
她说,一个夏天没开,我怕它坏了。你们过年回来,用不上了,那不成废铁了。
她把遥控器放回床头,又说,我一个月开一回,让它转半个钟头。机器放久了要坏。
他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什么,你在外头跑车,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在床沿坐下。屋里有一股老棉花和樟脑丸的味道。他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虽然那张床有三个人的宽。
她说,这个一开,电表转得跟风车一样。一度电几毛,一天要好几度。
他说,转就转。
她说,我算过。一天开四个钟头,一个月就是三十多块,一年四百。
他说,四百块钱,我给你。
她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她说,一个人开着,心里不踏实。屋里凉了,也没人跟我说话。
陈志强没接上来。他低头看见床底下有个铁皮盒,里面塞着几团毛线和一把剪刀,是他妈做针线活用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
她说,哎。
他说,你别算了。
半个钟头
第二天走之前,他把遥控器从床头的塑料袋里拿出来。
那个塑料袋是买机器时装的,用一根黄皮筋扎着,里面还有一张折叠的说明书,纸角已经卷了。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把温度定在二十六度,教她按哪个键。他说,这个红的是开,这个绿的是关,别的你别动。
他妈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说,记住了。
他说,热了就开,不要等我。
她说,知道了。
他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遥控器,翻过来看背面。
回省城的路上他在车上设了个闹钟,每月一号响。闹钟名字他打不进去太多字,就写了两个字:空调。
半个月后,他妈打来电话。
她说,这个月电费多了三十七块。
他说,多用点。
她停了一下,说,我现在天天开半个钟头,让它转转。
她说完又停了一下,说,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腊月。
她说,那我到时候开一个钟头。
他说,开两个钟头也行。
电话那头有风。她在院子里站着打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话筒上,沙沙响。
他挂了电话,坐在驾驶室里,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