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岛上的风先起来。

黄海松从宿舍出来,沿着塔边那条环道走一圈。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哪块石头松了、哪段护栏晃,脚底下都知道。
走到塔门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工作日志,翻开,写上一行字。
零点零七平方公里
下三星岛在岱山外面,面积零点零七平方公里。
这个数字不大好想。换算过来,大概十来个篮球场。岛的四周是礁石,涨潮的时候浪打在石头上,退潮了露出一片湿黑的石头和几条缝隙里的水。
岛上除了灯塔,就是几间平房:宿舍、伙房、机房、值班室。房前有一小块空地,能晒东西;屋后是坡,长着些耐风的草。
宿舍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放着工作日志、笔、手电;墙角堆着几箱备件和工具。窗子朝海,风大的时候,窗框会响。
灯塔立在岛的最高处。塔身是白的,塔顶有灯,天黑亮,天亮关。这道光射出去,几十海里外的船上能看见。
塔里是旋上去的楼梯。楼梯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塔顶是灯室,四周一圈玻璃,中间是一台灯器,灯器外面罩着透镜。透镜很重,擦的时候要小心,手指印留在上面,光就会散一块。
灯室外面有一圈平台,栏杆不高。上平台要过的门很窄,风大的时候推不开。
这条航道忙。洋山港和鼠浪湖那边的船,进进出出,运原油的、运铁矿砂的,一条比一条大。船在海上走,靠的是眼睛和仪器;仪器失灵的时候,眼睛看到的那一点光,就是路。
他自己说过一句:灯亮着,船就知道路在哪。
一小时一次
1982 年,他上岛。
那时候的灯要人摇。天黑了,人上塔,摇着机构让灯转;摇一整夜,天亮才停。中间不能睡沉,睡沉了灯就停。他说那时候整晚睡不踏实。
后来灯换了几代。乙炔的、电的,再后来是智能的——能自动感光,天暗了自己亮,天亮了自己灭;能自动旋转,不用人摇。
设备好了,他的习惯没改。
一小时巡查一次。
塔上看灯器转不转,光弧正不正;塔下看配电盘上的表,看电压电流有没有跳。看完在日志上写一行:几点,本塔、设备、灯光,正常。
为什么不改成两小时一次?他说过:机器再灵也有打盹的时候。这句话的意思很实在——设备会坏,坏了不会自己说。
所以他的巡查不是看一眼就走。灯器要听声音,转动的机构有没有杂音;透镜要擦,海风带着盐,几天不擦就是一层薄雾,光就散。
擦透镜用软布,顺着一个方向擦,不能来回抹。抹了会留痕,痕在玻璃上,光出去就有一道影。
雾天更费心。海上的雾来得快,白茫茫一片,几十米外看不见东西。灯塔的雾号要响,响了船才知道这里有礁。雾号的机械部分也要查,管路堵了、气泵压力不够,就哑了。
日志是手写的。一本一本,摞在值班室的柜子里。翻开看,一年一年接得上:某天几点几分,风向、能见度、灯器状态、有无异常。字迹不漂亮,但每一行都能对得上事。
一小时的巡查,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塔门、楼梯、灯室、平台,再下来到机房、配电房、值班室,最后到码头看缆绳。一圈走完,十几分钟;剩下的时间,坐下来听。
听什么?听机器,听风,听浪。声音变了,人就知道有东西不对。这种听,只有长年待在一个地方的人才练得出来。
柴油机的声
灯塔的电,靠柴油机。
机房在塔下,一间矮房,进去是一股油味和热气。机器一开,声音震得地板发麻。他在这个声音里待了半辈子,练出一件事:听声辨症。
声音匀,是好的;声音里多了一点金属的摩擦音,是轴承缺油;声音发闷,是滤芯堵了。这些判断他说不出道理,是听出来的。
日常的活是换机油、清洁滤芯、看皮带松紧。机油放出来,颜色发黑发稠,就该换;滤芯拆下来对着光看,透不过气就是堵了。
仪表盘上的指针也要看。指针稳稳地停在刻度上,是正常;指针有一点点颤,就是事——电压不稳、负载不对、接线松了,都可能是那一点颤。
岛上没有备件店。坏了什么,要等补给船。所以机器不能等坏了再修,得在没坏的时候看出来。
机房怕潮。海上的湿气重,铁件几天就起锈。机器表面要擦油,接线柱要抹凡士林,备用的线路板要用塑料袋封好,里头塞一包干燥剂。
蓄电池也要管。蓄电池亏了电,市电一停就起不来机。每隔一段要量电压,看看液面。
接地线要查。灯塔是最高点,雷雨天最容易招雷;接地不好,一个雷下来,灯器和配电盘一起完。
柴油三个月送一次。油罐的存量要记,一天烧多少,还能撑几天,心里要有数。算错了,最后几天就得省着用。
油也要挑。油里进了水,机器会抖,喷油嘴会坏。所以加油前要放一放,把底下的水放掉。
岛上二十五天
上岛一次,二十五天。
这个天数不是定的,是天气定的。船能来,就能换班;风大浪高,船来不了,就得接着待。台风季,一待几个月回不了家也是有的。
一年里,他有八个月在岛上。剩下四个月,是休假和轮换。
岛上的时间跟陆地不一样。没有街,没有店,没有人来人往。日子按班次分:值班、巡查、记录、吃饭、睡觉。一天下来,做的事差不多,写下来的字也差不多。
水靠天。屋顶接雨水,流进水池,沉淀了再用。洗漱要省,一盆水先洗脸,再洗脚。
电靠柴油机,油靠船送。补给不足的时候,饭就简单:酱油拌饭也是一顿。
吃的菜是船上带来的,能放多久心里要有数。先吃叶菜,再吃根茎,最后是咸菜和腊味。米和面囤在干燥的屋里,袋子底要垫起来,不然潮气从下面上来。
他要守的那盏灯,是给陌生人的。船上的人不知道岛上是谁在值班,也不知道这一天他巡查了几趟。
最难捱的是节。陆地上万家灯火的时候,岛上只有浪打礁石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他在岛上过了二十五个除夕。
二十五个除夕,家里的年夜饭他都缺席。孩子小的时候,他上岛,回来孩子又长了一截。
台风来的时候最紧张。风一起,先把塔顶和外头零碎的东西收进来,窗子用木条加固,柴油机检查一遍,水和粮备足。风最大的那几个钟头,人不能出屋,只能听着风在房外拉。
台风过后要立刻上塔。灯还亮不亮,透镜有没有被飞石打破,天线歪没歪,护栏松没松,一样一样看。灯要是灭了,下面的船就瞎了。
换班靠船。船靠码头,上一班的人把钥匙、日志、遗留的问题交代清楚,接班的点头,才算交完。有时候风浪大,船靠不上,交接的日子就一直往后推。
一个人在岛上,日子是自己安排的。做饭、洗衣、收拾屋子,都是自己来。守塔的人,头发长了多半自己剪,一把剪子用很多年。菜是补给船带来的,能放的先吃,不能放的先吃,顺序错了,后半程就只剩咸菜。
他说过:以前也想过,太苦太孤单,要不就不干了。可等到真要离开,又有点舍不得。
最后一班岗
2026 年的春节,是他在岛上值的最后一个春节。
那年除夕,他在日志上写下四个字:运行正常。
这四个字,他写过很多次。一年三百多天,天天写。字不好看,一笔一划都实。
写「运行正常」这四个字之前,要做的事不少:灯器看过,配电盘看过,柴油机听过,电压量过。都对了,才敢写。写错了,就是拿船的安全赌。
他守下三星灯塔超过二十五年,做守塔这一行四十多年。岛上的房子、塔、机房、那段环道,都比他待在家里的时间长。
要交出去的东西,其实不多:一串钥匙,一本日志,一台机器的脾气。机器的脾气最难交——哪一声响是正常的,哪一声响要先看一眼,这些写不进手册,只能跟着人学。
灯塔在变。现在有些灯塔已经能遥控,人不用常驻。他说过,将来也许不再需要守塔人了。
但今年这盏灯还亮着。日落开灯,日出关灯,一分钟转一圈,光扫过海面,一圈接一圈。
黄昏的时候,他上塔。
先看灯器,再看表,然后在日志上写:日落,开灯,本塔、设备、灯光,正常。
写完,把本子揣回口袋,站在塔门口往外看。海面是暗的,远处有几点船灯,慢慢地移。
灯在他身后转,一圈,又一圈。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浙江频道 2026 年 2 月 17 日《新春走基层|0.07 平方公里孤岛上,他守护灯塔四十四载》(记者章勇涛摄)、 《人民日报》2026 年 2 月 23 日第 4 版《春节我在岗 守护幸福年》、新华网 2026 年 2 月 6 日《新华走笔丨穿越时空的光》, 仅转述已公开内容与原话;灯塔值守、柴油机维护、雨水收集等作业情况按公开报道与行业通行做法记述, 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