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助听器是去年秋天买的。

米黄色,耳背式,比一颗花生大不了多少。配的时候师傅给她调了三个档,说先从小档开始,慢慢适应。
她戴上的第一秒钟,忽然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问,这是什么声音。
师傅说,您自己的脚步。
她说,我的脚步这么响?
她戴了不到十分钟就摘了,说,吵得脑仁疼。
回家以后,那个助听器被装进一个铁盒,放在她房间柜子最上层。
红色饼干盒
铁盒是红色的,装饼干用的那种,盖子上原本印着一朵大菊花,现在掉了一半,只剩几片花瓣。
盒子里除了助听器,还有两节没用过的电池、一张折叠的保修卡、一小块擦布。
张桂兰六十九岁,跟儿子一家住了七年。
七年前老家的房子拆了,她带着两个编织袋搬进县城这套房。三室一厅,她住最小的那间,窗户朝北,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
她耳背是慢慢来的。先是听不见厨房的水开,后来是听不见门铃,再后来家里人跟她说话要抬高声音,一句话说两遍。
她的日子很固定。早上五点半起,把阳台上的花浇一遍,然后擦桌子、扫地。七点给果果煮鸡蛋,八点送孩子到楼下等校车——她只送到楼下,不上前,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孩子上车。
上午她去菜市场,走十二分钟,来回都走同一条路。中午一个人吃饭,下一碗面,或者把昨天的剩菜热一热。
下午她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到二十八。那个音量苏敏在卧室关着门都能听见。
她从来不承认。她说,是你们说话太快。
苏敏三十四,在县医院做护士,上白班的时候早出晚归。她跟婆婆相处得不算坏,也不算好。两个人各有各的做法,谁也不说谁,锅碗摆的位置都固定下来了。
孙女果果六岁,上大班,放学回来先喊奶奶。奶奶听不见,她就跑到跟前去,抱着腿喊。
孙建平三十六,在建筑公司做预算,常加班。家里的事他大部分不知道,知道了也多半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去年配助听器,是他带母亲去的。
医院出来那天下午,他在车里说,妈,这个你得戴。
她说,我戴。
他说,你要是不戴,钱就白花了。
她说,我戴我戴。
你们说话太快
助听器在铁盒里放了两个月。
家里渐渐形成了一套办法:跟她说话要走到跟前,要看着她的脸,声音要放出来。果果学会了扯她的衣角。苏敏学会了在厨房门口先敲两下门框。
这套办法能用,就是累。
还有一件事:快递。
苏敏在网上买的东西都寄到家里,白天没人收,就让快递员放在门口。婆婆在家,可她听不见敲门。
有一回一箱牛奶在门口放了一整天,晚上苏敏回来,箱子被人挪到了楼梯拐角。还有一回是果果的舞蹈鞋,签收人写着"门口",结果丢了。
苏敏后来把收货地址改成了医院。
第一回出事是冬天。
苏敏上白班,六点半到家,进门先喊了一声妈。没人应。她换鞋,进厨房,看见灶上的水壶已经烧干了,壶底发红,火还开着。
她一把关了火,把壶端到水池里。壶底"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汽。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说,怎么了。
苏敏说,水烧干了。
婆婆说,我忘了。
苏敏说,您要是听见壶响就能想起来。
婆婆说,我听见了。
苏敏说,您听见了怎么不关。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说,我以为你回来了会关。
那天晚上孙建平回来,苏敏把这事说了。他进母亲房间,说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第二天早上苏敏看见婆婆把助听器戴上了。
戴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苏敏起床,看见助听器又回到铁盒里。
她没说。
第二回是果果发烧。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孩子烧到三十九度,苏敏给她吃了退烧药,半小时不退,抱着就去了医院。孙建平出差在外地。
出门的时候她敲了婆婆的门,隔着门说了一句,妈,果果发烧,我去趟医院。
屋里没动静。她以为婆婆睡着了,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抱着孩子回来,婆婆房门还关着。八点婆婆起来,看见她们在客厅,说,你们起这么早。
苏敏说,我们从医院回来。
婆婆说,医院?
苏敏说,果果昨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
婆婆愣在那里,手还捏着衣角。
她说,我不知道。
苏敏抱着孩子,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她说,妈,您要是听不见,家里的事您就别管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婆婆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那天下午,苏敏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收拾东西。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她的药和各种小盒子。
苏敏站在门口,说,妈,您干什么。
婆婆说,我回去住几天。
苏敏说,回哪儿。
婆婆说,老家那边还有一间房,是你三叔的,他说让我住。
苏敏说,那房子连暖气都没有。
婆婆说,我烧炉子。
那壶烧干的水
孙建平是第二天晚上赶回来的。
他在母亲房间里坐到十点半。苏敏在客厅听见里面的声音,一句一句,都是他一个人在说,母亲只应"嗯"。
十一点他出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说,她说她在这儿是累赘。
苏敏说,我没那么说。
他说,你说了那句"别管了"。
苏敏说,我那天一晚上没睡。
他说,我知道。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开灯。
那天夜里苏敏起来喝水,路过婆婆房间,看见门底下的缝里透着光。
她站了一会儿,回去睡了。
第二天她休息,上午在家收拾。婆婆出去买菜了,房间门没关。
苏敏进去给她换床单。换到枕头的时候,手底下碰着一个硬东西。
枕头下面是一板电池。
锌空电池,六粒一板,助听器专用的那种。塑料包装已经拆开,但里面还剩四粒,一粒没动,塑料壳上还留着撕开的毛边。
旁边是那个红色铁盒,盒盖开着。
苏敏把铁盒拿下来,放在床上看。
盒子里那个助听器还在,米黄色的外壳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保修卡摊开着,背面是婆婆用铅笔写的字,字很大,一笔一画:
"早上七点开。晚上六点开。"
苏敏拿着那张卡,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算了算。早上七点,是果果出门上幼儿园的时候。晚上六点,是她和孙建平到家的时候。
一天两个钟头。
早上七点,果果出门。晚上六点,他们进门。
两个钟头里有人,别的钟头是空的。
一板六粒,一粒能用四五天。一板电池的钱,够买两斤多排骨。
她把电池和铁盒放回原位,床单换好,出去洗了手。
一板六粒
那天中午婆婆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一块豆腐。
苏敏在厨房里,说,妈,您来一下。
婆婆进来,看见床上那个铁盒,站住了。
苏敏说,电池我看见了。
婆婆说,那个……我慢慢用。
苏敏说,为什么不用。
婆婆说,贵。
苏敏说,一板多少钱。
婆婆说,你别问。
苏敏说,我问您多少钱。
婆婆说,三十几块。
苏敏说,那一个月用一板,一年就是四百多。
婆婆说,四百块钱。
苏敏说,四百块钱,我一个月工资多少您知道。
婆婆不说话。
苏敏说,妈,您一天只戴两个钟头,是为了省这个?
婆婆低着头,说,我戴着也没什么用。你们上班,果果上学,屋里就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在家,听见的也就是楼下有人说话,楼道里有脚步。那些声音我不爱听。
她停了一下,说,早上果果出门,我要听她喊一声奶奶。晚上你们回来,我要听门响。
她说,别的时候我摘了,清静。
苏敏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和孙建平在客厅为了一点小事争执,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到一半,回头看见婆婆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当时她以为那是风吹的。
她现在也不敢确定,那是不是风吹的。
电视的音量
那天下午苏敏去了趟药店。
助听器电池不好买,她跑了三家,最后在一家卖医疗器械的店里买到两板,还是那个型号。她顺带买了一个小干燥盒,塑料的,盖子上有一圈胶圈。
回家她把电池放进铁盒,把干燥盒也放进去,然后把铁盒从柜子最上层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进来看见,说,你怎么放这儿。
苏敏说,放这儿您顺手。
婆婆说,那电池你买的?
苏敏说,这个月我买,下个月让建平买。
婆婆说,贵。
苏敏说,不贵。
婆婆拿起那板电池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跟我买的是一样的。
苏敏说,一样的。
那天晚上吃饭,婆婆戴着助听器。
她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果果在她旁边。孩子说话声音大,一句接一句,说幼儿园里有小朋友抢她的橡皮。
婆婆一直"嗯","嗯",忽然抬头说,果果,你慢点说。
果果说,奶奶你听见了?
婆婆说,听见了。
果果说,那我再说一遍。
那顿饭吃了很久。婆婆问了果果三回幼儿园的事,问得果果都不耐烦了。
那天下午她给丈夫打了个电话。她说,妈的电池我买了,以后一个月一板,你出钱。
孙建平在电话那头说,多少钱。
她说,三十几。
他说,这么便宜。
她说,一块电池能用四五天。
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我以前不知道。
她说,我以前也不知道。
吃完饭苏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她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那台电视平时音量开到二十八,因为婆婆听不见。
她关了水,侧耳听了一下。
声音小了很多。她估摸是十八。
她没出去调。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