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光从木窗斜进来,落在竹片上。

胡海华弯着腰,篾刀顺着竹纹推过去,一层青皮卷起来,掉在地上。屋里有一股味道,是桐油。墙角靠着几根晒过的竹子,颜色发黄;地上摊着伞骨、纸、棉线,还有一个装胶的瓦罐。
他今年五十八岁,做伞做了四十多年。
山上的竹子
做伞的竹子,要到山里去选。
不是哪一根都能用。太老的竹纤维发脆,一削就断;太嫩的含水多,晒过之后会缩。要挑长了三四年、竹身笔直、节间长的那一种。砍下来还要看季节——竹子在天冷的时候水分少,砍回去好处理。
竹子进了作坊,先不急着削。要泡,要晒。泡是去水分,晒也是去水分。竹子里的糖分不去干净,日后容易生虫,伞骨会从里头空掉。
这一段工序看不见成品,但是没有它,后面的活全白做。
泡有泡的时辰。泡短了,水没有浸透;泡长了,竹肉发软,削出来的伞骨没有劲。泡过之后摊开晒,晒到竹身发白,敲起来声音发脆,才算干透。晒的时候要翻,一面晒一天,第二天翻过来晒另一面。不翻,一边干一边湿,日后伞骨会弯。
干透的竹子不能马上用,还要放一放。放过的竹子性子定,削出来不走形。
一根竹子锯成段,画线,刨节,刮青。画线用的是墨斗,一线拉直,照着线锯,段段一样长。锯完刨节,把每一节上的疙瘩刨平——疙瘩留着,削伞骨的时候刀会跳。
刮青是把最外那层青皮刮掉,只留里头的竹肉。这道活手上的力道最难拿:刮浅了,青皮留着,日后会翘;刮深了,伤了竹肉,伞骨就薄了。刮青的人坐在小凳上,一根一根过手,一根竹子刮下来,要小半天。
刮完的竹段,再剖,再削。削出来的东西,叫伞骨。
三十六根伞骨
一把黄坑油纸伞,三十六根伞骨。
三十六根,一根也不能少。少一根,伞面撑起来就有一处塌。
每一根都要打磨成一端扁、一端圆。扁的那头往伞面上贴,圆的那头收进伞柄。这个形状不是好看,是为了受力——扁头贴纸,贴得平;圆头攒在一起,收得拢。
三十六根打磨完,捆起来,是一小把。捆的时候要认方向,扁头朝一边,圆头朝一边。捆错了,扎伞架的时候就乱。
伞柄是另一根料,比伞骨粗。柄上要开槽,三十六根伞骨的圆头都收进这道槽里。槽开深了,伞骨松动;开浅了,收伞的时候拢不紧。开槽要一刀一刀试,试一根装一根,装着装着,那把伞就合上了。
伞头在伞柄的下端,木头旋出来的,外面缠布。缠布是为了手握着不滑,也是为了收伞的时候不磕碰。
扎伞架用的是线。线绕上去,一道一道缠紧,绕成放射状。绕边线是最考手上功夫的一步:线要绷直,圈要匀,松一圈,伞骨就会晃。
伞架扎好,撑开,放在地上看。
看什么?看三十六根骨是不是一样长,看撑开以后是不是圆,看有没有一处高一处低。不高不低,这把伞的架子才算立住了。
架子立住还得反复收放。撑开,收拢,再撑开。收放顺不顺,全靠这一遍一遍地试。有的伞撑开好看,收起来卡住,那就是哪一根骨的圆头磨得不对,要拆下来重磨。
裱纸刷油晒伞
架子立住,接下来是裱纸。
纸是手工皮纸,也有用纱纸的。纸要裁成扇形,一片一片往伞骨上贴。贴的时候用胶,一片压着一片。压多少有讲究:压少了,撑开的时候露出缝;压多了,收伞的时候纸会叠起来,折出硬棱。
一片一片贴过去,三十六格,贴满。
贴完晾一晾,然后是刷桐油。
桐油要熬。生桐油太稀,刷上去不挂;熬过的桐油稠,能在纸上结一层膜。熬到什么时候算好,看油面上的泡——泡由大变小,颜色由浅转深,就该起锅了。熬过头,油会发黑,刷上去伞面就是一块脏的。熬油的时候人要守着,火大一分,一锅油就废了。
刷油不是一遍。一遍刷完,晒;晒干了再刷一遍。刷几遍,各家不同,但都少不了三遍。刷的时候要匀,一处厚一处薄,厚的发黏,薄的不挡雨。刷子走得慢,走一遍要半个时辰;伞面三十六格,一格一格过。
刷完油,把伞撑开晒。晒伞要挑晴天,太阳不能太烈。太烈,纸会崩;连着阴天,油不干,伞面会粘。晒伞的场地上摆一排伞,撑开朝天,像开了一片花。中午太阳毒的时候要收,下午再摆出去。
一把伞做下来,快则七天,慢则半月。
做好的伞,收拢,用布头缠柄,缠伞头,穿内线。内线穿上,收放才顺。内线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容易漏的一道;不穿内线,伞撑得开,收不拢。
伞面还要画。画的是山水、花鸟、人物,也有写字。颜料调在桐油里,画上去和伞面是一体的,不是浮在上头的一层。
好伞的判断很简单:不霉,不裂,不变形。雨天撑出去,回来晾干,收起来,第二年还能撑开。这三条,就是全部标准。
一把伞收回屋里,撑开晾在位子上,等油彻底干。这个等待不能省。油没干透就收拢,两面粘在一起,一撑就破。
父亲走的那年
胡海华十一岁开始学做伞,师父是他父亲胡承桢。
那时候黄坑的伞是有名气的。族谱里记着,这门手艺在黄坑传了二十几代;当地有句老话,把黄坑伞和左安的猪仔、大汾的姑娘并列,说的是这三样东西好。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黄坑的油纸伞厂最红火的时候,伞卖到日本、东南亚。
后来钢架伞来了。
钢架伞轻,便宜,一把能用一两年,坏了再买一把。手工伞贵,做一把要七天,产量上不去。伞厂散了,匠人一个个改行。黄坑做伞的人,从一片变成几个。
他也动摇过。二十出头,正是能干别的活的年纪。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
这句话,他后来跟人说过好几次。
他就在井冈山风景区开了个小店,现做现卖。妻子看店,他在里屋制伞。有客人进来,看见一堆竹子和纸,问这也能做伞?他不多解释,低头削他的伞骨。
小店离山近,湿气重。雨季里,做好的伞不能堆在墙角,要架空,底下垫木板,上头盖布。桐油怕闷,闷过的伞面会起一层白霉。他隔几天就要把伞搬出去晒一遍。
创业那几年不好过。手工伞卖得慢,做出来的伞堆在屋里,堆得多了,钱压在伞上,进不来。他的做法是守着工序不减:竹子还是要山里选的,桐油还是要纯天然的,纸还是要手工裱的。少一道,快三天,伞就不是那个伞了。
一把伞等一个人
2016 年国庆,一个法国游客走进了他的作坊。
那个游客叫苏塞克。他在作坊里站了很久,看一把竹子怎么变成一把伞。回国以后,他写了一篇文章,写那些工具——很老,很简单,但是每一样都有用处。
黄坑油纸伞,就这样又被人看见了。
后来他把心思放在伞面上。客家地方,油纸谐音「有子」,嫁女儿的时候要有一把油纸伞,图的是一句好话。这个讲究他画进伞面;井冈山的山、水、云,也画进伞面。同一把伞,撑开来是一幅画,收起来是一句吉利话。
伞面上的东西不是随手画的。山水要按伞骨的格子分,一幅画分三十六格,撑开才接得上,收拢才不打架。画之前先起稿,稿子贴在伞面底下,隔着纸透光,一笔一笔勾。
他还牵头办了个合作社,招学徒,不收学费。
来学的人,多是留守的老人,还有几个身体不方便的。年轻人来得少。他说过一句实话:手工做伞收入低,没人愿意学。
教的时候从最笨的地方开始:先刮青,刮一个月;刮顺手了,再学削伞骨。削伞骨一年能出师就算快。糊纸、刷油这些活看着简单,做起来还是差在手感——纸贴得平不平,油刷得匀不匀,师傅一眼就看得出来。
一把伞八十六道工序,一道一道做完,七天。七天的手工,卖不过机器一天的产量。这个账,谁都会算。
作坊的墙上挂着几把做好的伞,撑开着,晾在那里。伞面上的桐油还没有完全干透,光落在上面,是一层薄薄的、发亮的膜。
他手上那把篾刀用了很多年,刀刃磨得比原来窄了一圈。削伞骨的时候,刀背抵在指节上,那几处指节比别处粗,也有些变形。
三十六根伞骨削完,捆好,放在一边。下一把伞的竹子,已经泡在墙角的水里了。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江西频道 2026 年 6 月 12 日《江西遂川:百年油纸伞 匠心焕新韵》(记者王承栋、李建平、刘祖刚)、中国网 2026 年 8 月 12 日《一把油纸伞,撑起六百年的风雨与坚守》、央广网 2021 年 4 月 9 日相关报道,仅转述已公开内容与原话;选竹、刮青、裱纸、熬油、刷油、晒伞等工序说明按油纸伞制作的通行做法记述,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