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玉贤街道的乡道上先亮起一盏灯。

一辆明黄色的校车停在路边,车头的大灯照着前面的水泥路。一个人蹲在车轮边上,手指一根一根按过去,按一下,停一下。
他叫胡雄锋,开这辆车,第七年了。
天没亮的车场
出车前的检查是固定的,一天两遍,早晚各一次。
先看底盘。人要伏下去,脸贴近地面,从车头看到车尾,看有没有渗漏——机油、防冻液、刹车油,漏一滴都要找出来。地上有没有新印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再按轮胎。四组轮子,一组一组按。手指按胎面,感觉软硬;眼睛看花纹,看有没有嵌进石子、有没有鼓包。胎压不够,车会飘;胎面磨平,雨天打滑。
然后是灯。近光、远光、雾灯、转向、刹车、双闪,一个一个开一遍。乡道没有路灯,冬天早上雾大,灯不亮,等于闭着眼睛开。
再是刹车和油路。刹车要踩,踩下去的感觉对不对,只有开的人知道——软了、硬了、踏板往下沉,都是事。油路看的是地上有没有印子,机舱里的油尺拔出来看液面,刻度线在中间才好。
最后是应急门、灭火器、安全锤。应急门要能一把推开;灭火器的指针要在绿区;安全锤挂在架上,绳子不能缠住。
这套动作,他重复了七年。
从 2019 年入职校车公司到现在,他安全行驶超过十万公里。
校车跟别的车不一样。车身上漆的是明黄色,前后有停车指示牌,车顶有一排小灯。孩子上下车的时候,牌子伸出去,灯闪着,后面的车必须停。
车厢里的座椅是按孩子身高做的,矮,靠背直。每个座位上有安全带,带扣比普通车的大一号——孩子的手指没劲,扣小了按不动。
车窗是下压式,只能开一条缝,开不到底。这个设计是为了防止人从窗户探出去。
车里还装着北斗终端和安全报警装置,跑偏了、超速了、急刹了,后台都有记录。
车窗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这辆车的核载人数。多一个也不许上。人多了,只能加车。
十七个村组
玉贤街道的村子散。
全街道十七个村组,分布在不同的方向。有的在公路边,有的要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再走两三公里。早晚两趟接送,一趟要跑完这些村组,路线绕,耗时长。
路线不是随便定的。哪一段路窄,错车要让;哪一段有个陡坡,雨天不能冲;哪一个路口早上有卖菜的摊子,人车混在一起——这些都要记住,记不住就出事。
站点也是排出来的。一个站设在哪儿,要看好几件事:孩子从家门口走过来要多久,路要不要横穿,车能不能靠边停,停下会不会挡住别人的门。有的村组只有两三个孩子,也设一个站——不设,孩子就要走很远。
发车时间要卡住。早了,孩子没出来,车在村口等着,一趟就拖后;晚了,学校上课铃响了,孩子在门口跑。
所以他到每个点都看表。到得早,就停在不妨碍交通的地方等;到得晚,下一段就把时间找回来,但不抢——抢时间就是抢安全。
车是明黄色的。这个颜色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显眼。清早雾大,傍晚光线暗,黄颜色在路上一眼能看见。
一趟下来,车要停十几次。停一次,开门,看着人上来,关门;再开出去几百米,再停。跑一趟,比在城里开一天还费神。
冬天最难。天亮得晚,车窗上结一层薄霜,要提前到车场刮。暖风开起来要等几分钟,孩子上来的时候,车里得是热的。
下雪天要装防滑链。链子一条一条扣在驱动轮上,扣紧了再试一段路。装链子费时间,一趟要多花二十分钟,可山路不装,车就上不去。
孩子上车下车,不是看一眼就算完。到站要清人,走一个划一个;到校门口,人要交到老师手上;放学接人,要从老师手上接过来。哪一头断了,都要立刻打电话。
扶好椅子
孩子上车的时候,他会侧过身。
一个个看过去。看脸,看手上有没有拿东西,看有没有人推前面的人。
遇到嬉笑推搡的,他不急不恼,说一句:慢慢走,扶好椅子。
遇到胆怯内向的,他轻声问一句:吃早饭了没有。
这两句话,一天要说很多遍。说了七年。
孩子坐好了,他才关门。关门之前还要再看一遍后视镜,看有没有人还在车门外。
车开起来,速度是压着的。遇到坑洼路段,提前减速,让后排的孩子不觉得颠;转弯的时候格外慢,方向盘一点一点打。
乡村道路的特点是没有缓冲区。路边就是田,就是沟,就是人家门口的水泥台。速度压下来,才有反应的时间。
雨天更慢。雨刷一下一下刮,玻璃上还是水;路面有水膜,刹车距离变长。这种天,他会提前十分钟到第一个点。
车厢里的事也不少。
有的孩子一上车就睡,睡到站了还没醒;有的孩子晕车,要在路边停一下;有的孩子把作业本摊在腿上写,笔一颠就划出去。这些都要管,管的分寸还得把握住——话说重了,第二天孩子不敢坐车。
他管得不凶。最多的一句是:坐好。
孩子下车,他要看到人进了院门、或者交到家长手上,车才走。这个习惯他守了七年。
三十年的方向盘
胡雄锋是蔡甸人,土生土长。
1995 年,他拿到驾照。
之后跑公交,开旅游大巴,去过不少城市。长途车一开就是一天,人和车都在路上。那些年练出来的,是车感——一辆车有多长、多宽、转弯要打多少方向、刹车要提前多远,都成了身体里的东西。
三十一年驾龄。
跑大巴的活不轻松。早班天不亮就发车,晚班回到场站已经过了半夜。乘客上下车,行李一件一件往舱里塞;路上堵了,一趟车晚两个钟头,后面全跟着乱。
开大巴练的是判断。什么时候能超,什么时候必须让;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亮一下,是真要停,还是只点了点脚。这些判断没有教科书,都是里程堆出来的。
2019 年,他决定回蔡甸。理由很实在:在外面跑,家里顾不上;在家门口找一份能用上所长的工作,也能照顾家里的人。
正好校车公司在招司机,他去了,一干七年。
从大巴到校车,车小了,速度慢了,可难度不小。大巴上坐的是成年人,校车上坐的是孩子。孩子会站起来,会把头伸出窗,会在车上打闹,会忘了系安全带。司机要开好车,还要看着这一车人。
他说过一句:把村里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这句话说得少,做得多。
路认得,人也认得。
哪个孩子今年上了初中,不坐这趟车了;哪个孩子新来,第一天哭着不上车;哪个孩子家里只有老人,放学回去要自己开门——这些事他知道,但不说。知道了就多看一眼。
最后一趟之后
下午最后一趟,把孩子一个个送到村口,交到家长手里。
车回到车场,活还没完。
他再上一次车,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弯腰看座椅夹缝,看地板角落。看有没有睡着的孩子,有没有落下的书包、水杯、雨伞。
确认车上没人了,才开始打扫。扫地、擦座椅、开窗通风、消毒。冬天关着窗跑一天,车里的味道重,消毒不能省。
然后填台账。今天的里程、出车时间、回场时间、路上有没有情况,一条一条写。
台账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别人看的。哪一天几点出的车,几点回来的,路上停过几回,白纸黑字写着。出了事要查,翻出来就是证据。
最后是停车。车头朝外,停在指定位置,拉手刹,关总电。
车还要养。机油、刹车片、轮胎、雨刷,哪一样到点了都要换。校车有固定的保养周期,保养单一张一张存档,年检之前要全部对一遍。
因为责任心强、技术过硬,他还兼着车队队长。排班、对接调度、落实安全管理,这些事都在他手上。哪个司机请假,他要调人;哪条线路有变化,他要重新排。
排班最难的是临时变动。有司机病了,一条线就断了,得从别的线上抽人,抽出来的人不认路,就要有人带着跑一遍。这种事一年到头都有。
寒暑假,学生不上学,他也不闲着——去当乡村防溺水志愿者,巡查水库和河塘,入户跟家长说事。
从校门口到塘堰边,管的事不一样,管的还是同一批孩子。
车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明黄色的车身在暗处还是一块亮色。
车门锁上,他绕到车头,用手背碰了碰引擎盖。凉的。
第二天天没亮,第一件事,还是蹲下去,从第一个轮胎按起。
本文事实依据:《湖北日报》2026 年 7 月 17 日《17 个村组、200 多个孩子、10 万公里——他的 7 年,都在蔡甸这条路上》(蔡甸融媒),仅转述已公开内容与原话;车辆日常检查、乡村道路驾驶与校车交接的作业要求按行业通行做法记述,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