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巷子里有叮叮的声音。

不是很响,一声一声,隔一会儿一下。
孩子一听就往外跑。
他跑得太急,鞋掉了一只,又回去捡。
是卖糖的人来了。
他挑一副担子。
一头是一个小炉子,一头是一大块糖。
炉子上坐着一只小锅,锅里是热的糖稀。
糖是黄的,硬得像石头,上面盖着一块湿布。
担子放下,他坐在小凳上。
他有一把小锤,一把扁扁的刀。
刀放在糖上,锤子敲刀背。
叮。
一小块糖就下来了。
再敲一下,又一块。
孩子们围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有的孩子只是看,手里什么也没有。卖糖的人也让他看。
在中国的老巷子里,卖麦芽糖的人不用吆喝。
他一敲,整条巷子都知道。
老人们说,这声音像打更,只是更甜。
巷子里的老人听见了,也出来站在门口。
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两枚旧铜钱。
他把钱放在担子上。
卖糖的人看了一眼,点点头。
他敲下三小块,用一张纸托着,递过来。
糖还是温的。
纸有点透,糖的黄隔着纸也看得见。
孩子拿在手里,先不吃。
他把它贴在脸上。
有点硬,有点黏。
他放一块在嘴里。
糖开始化。
不是一下就化,是慢慢地化。
先是外面一层,甜味从舌头两边过去。
再往里,甜味更厚。
他不咬。
奶奶说过,这个糖不能咬,咬了就没了。
他含着,走路也含着。
他在自己家门口转了两圈,不想进屋。
天黑了,巷子里点起灯。
卖糖的人挑起担子,走了。
叮叮的声音越来越远。
孩子站在门口听。
声音过了桥,就听不见了。
他回到屋里,嘴里还剩一点糖。
很小了,像一颗豆子。
他用舌头把它推到这边,又推到那边。
甜味淡下去了。
淡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灯下,把手心摊开。
手心是黏的。
他把手贴在鼻子上闻了闻。
还有一点甜味。
他躺在床上,还在想那个叮叮的声音。
他想,糖化完了,甜味去哪里了。
他想,是不是留在嘴里,陪他睡。
巷子里没有声音了。
只有风,从门缝底下过去。
晚安,敲糖的人。
晚安,嘴里最后一点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