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院子里很空。
树都光了，只剩下枝。
只有墙角那一棵，开了花。
花很小，一朵一朵，黄得发亮。
花瓣像蜡做的，摸上去有点硬。
叶子还没有。
它先开花，后长叶。
叶子要等到春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是绿的，一片一片。
孩子问：它为什么不穿衣服就开花？
奶奶说：它不怕冷。
孩子问：它不冷吗？
奶奶说：冷。冷了才香。
孩子想了想，把手缩进袖子里。
在中国的老院子里，冬天常种一棵腊梅。
腊梅不在春天开，专挑最冷的时候开。
雪压着枝，花还在。
老人们说，腊梅的香是冻出来的。
雪化的时候，香气更清。
孩子凑近去闻。
香不冲，是慢慢来的。
他站在树下，仰着脸，鼻子一动一动。
闻一下，过一会儿还有。
风从墙那边过来。
风一过，香就走一段，走进屋里。
屋里的炭盆红着，靠得近，脸就热。
晚上，屋里烧着炭盆。
奶奶剪了一枝腊梅，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床头。
枝上有五朵花，两个小花苞。
灯照着花，花在墙上有个影子。
孩子躺在床上看那个影子。
他说：奶奶，花在动。
奶奶说：是风。
他说：屋里没有风。
奶奶说：那就它自己在动。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留一条缝看。
他看了很久。
影子很小，一直在轻轻晃。
屋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户响。
腊梅的香在屋里，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有一次香很久没有来，他等着，后来它又来了。
孩子把手伸出被子，摸了摸花瓶。
瓶子是凉的，花也是凉的。
他说：它冷不冷？
奶奶说：它喜欢冷。
他说：那我不喜欢冷。
奶奶说：你喜欢被窝。
他笑了。
他把手缩回被子，只露出脸。
香气在屋子里走，走到床边，就停下。
他数花瓣。
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第四朵，忘了。
再从头数。
数到第二遍，眼睛睁不开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还闻得到一点。
窗外，雪落下来，落在腊梅的枝上。
花托着雪，雪没有把它压弯。
屋里，灯灭了。
那一枝腊梅还站着，在很暗的屋子里，有一点黄。
晚安，腊梅。
晚安，墙角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