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东的洛阳江，入海口那一段最不好走。江面宽，水底下是一层几十丈深的烂泥，涨潮是海，退潮是滩。两岸的人要过江，只能坐渡船。
那年秋天翻了一条船。船上有十四个人，撑船的老汉把最后三个推到岸上，自己沉下去了。
岸上的人跪着喊，喊到天黑。
这是福建泉州洛阳桥的来历。桥在洛阳江入海口，本名万安桥，北宋皇祐五年开始造，嘉祐四年完工，造了六年。主持造桥的人叫蔡襄，泉州人，做过知州，也写过字——他的字在宋朝是一等的，《万安桥记》的碑现在还立在桥南。
中国的桥多，名桥也多。赵州桥是隋朝李春造的，一孔石拱，靠的是力学。洛阳桥不一样，它造在海口的烂泥上，靠的是三样东西：一道公文、一个拆开的字，还有一海牡蛎。
牡蛎这一样，是真的。这座桥是世界上最早用生物加固基础的桥——桥墩上养蛎，蛎房把散石黏成一整块，九百年不散。
蔡襄造这座桥，起因是他母亲的一句话。
蔡襄的母亲姓卢，怀他的时候是夏天。那年她坐渡船过洛阳江，船到江心起了风，浪把船掀得横过来，船夫喊了一声"抓稳"，一船人都趴下了。
卢氏趴在船板上，看见水从船帮翻进来，漫过她的脚背。
她当时许了个愿。
她说：我这一胎要是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将来都要在这江上造一座桥。
后来船靠了岸，人都上了岸。那年冬天她生了个儿子。
这个儿子十九岁中了进士，做到知州、转运使，还做过端明殿学士。他母亲一直没有跟他提过那个愿。直到他四十岁那年回乡守孝，母亲才在一个雨天说：你还记得洛阳江吗。
蔡襄说记得。
母亲说：我许过愿。
（上任） 皇祐五年，蔡襄到泉州任知州。
上任第三天他就去了洛阳江口。
他站在岸上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同去的人后来讲，那天蔡襄让人把渡口的老船夫都叫来，一个一个问，问的都是很细的事：什么时候潮涨，什么时候潮落，涨到最高能淹到哪里，退到最低露多少滩，一年里哪几个月风小。
问到最后，有个老船夫说：大人，这江不是江，这是海。
蔡襄说：我知道。
（第一次失败） 造桥的告示贴出去，来的人不少。石匠从惠安来，船工从附近渔村来，还有几个从福州赶来的匠人，说他们见过海塘怎么修。
他们先试了一回。
办法很笨：往江里填石头。大船载石，开到江心，把石头推下去，一层一层堆。
堆了三个月。
那年八月，一场大潮。潮水从海口推上来，一丈多高，声音先到，浪后到。岸上的人眼看着堆了三个月的石堆，被水一推，推平了。
潮退以后，江面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堆过东西。
那天夜里蔡襄在江边坐到半夜。有人劝他回去，他说：你们先走。
第二天早上，他把所有人叫来，说：不填了。
（下得海） 这时候有个人出了个主意。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石匠，姓王，惠安人。他说：大人，我们这地方有个老规矩——江海的事，问不得人，得问神。
蔡襄问：怎么问。
老石匠说：写一道文书，投到海里。
这话听着荒唐，可是那天在场的人都不觉得荒唐。那时候的人信这个：江有江神，海有海神，你在他家门口动土，得先递个话。
蔡襄回衙门，真的写了一道文书。
他用的是官府的格式，开头写"泉州府知州蔡襄"，中间写清要办的事——要在洛阳江口造桥，三十六墩，请借江心一块地，工期六年。末尾写"伏惟照鉴"，落款写年月日。
写完，他盖了官印。
（送信的人） 文书有了，谁去送。
蔡襄把衙门里的差役都叫到堂上，问：你们谁下得海。
堂下没人应。
蔡襄又问了一遍：谁下得海。
这时候堂下有个差役往前挪了半步，说：小的。
蔡襄问：你叫什么。
那人说：小的姓夏，叫夏得海。
堂上一静，接着有人笑出声。
蔡襄没笑。他看了这个差役一会儿，把文书递下去，说：那你去。
（龙宫） 夏得海后来跟人讲过那一夜。
他说他先回了一趟家，把身上的钱都掏给老婆，说自己要出趟远门。他老婆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
然后他去了江边，买了一坛酒，坐在滩上喝。
喝到半夜，他醉了。
他说他醉倒以后，来了两个人，穿青衣，一人一边把他架起来，往水里走。他记得水没过头顶，可是他没呛着，脚下踩着路。
路是石头的，很滑。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亮起来。是一座宫门，门上没有匾。
进了门，里头很大，两边站着人，看不清脸。正中间有一张案，案后坐着一个人，穿赭色袍子，脸上有鳞。
夏得海把文书举过头顶，跪下去。
那个人把文书拿过去，展开，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拿起笔，在文书末尾写了一个字。
写完，把文书递回来，说了一句：去吧。
（那个字） 夏得海是被浪推到滩上的。
天亮了，他趴在烂泥里，怀里还抱着那道文书。
他一瘸一拐跑回衙门，把文书呈上去。
蔡襄展开一看，末尾多了一个字。
醋。
堂上的人都不懂。有人说龙王是答应了，有人说是拒绝了，有人说这字是骂人的。
蔡襄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转过来，指着那个字，一笔一笔拆开给人看。
左边是"酉"，右边是"昔"。
"昔"字上边是"廿"，下边是"一"。
蔡襄说：八月，二十一。
他说：龙王不是答应借地，是给我们挑了个日子。八月廿一，那天潮最小。
（种蛎） 日子有了，可烂泥还是烂泥。
这个问题是一个渔家老太太解决的。
她姓林，住在江边的村子里，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在江上没了。她来找蔡襄，说：大人，你看我们村的石头。
蔡襄跟她去了。
村口的石阶、石墙、拴船的桩，凡是靠水的，表面都长着一层东西——灰白的，一片一片，硬的，边缘割手。
老妇人拿石头敲了一下，敲下来一块，翻过来给他看：石头和石头之间，被这东西黏住了，撬都撬不开。
她说：这是海蛎。它生的时候吐一种胶，把自个儿黏在石头上，一层一层长，长满了，石头就成了一块。
蔡襄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他站起来说：桥墩上，也养蛎。
（工程） 后来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地方志上记得很简略。
大意是：先在水里抛石成堤，堤上砌墩；墩石之间留缝，缝里填碎石，让蛎附生；墩成之后，上架石梁，每根梁重几万斤，用船载到墩间，等潮水涨起来，把船抬到墩顶，潮退船沉，梁就落位了。
三十六墩，五百多米长。
这些字写下来不到一百个，做起来是六年。六年里淹死过工匠，塌过两次墩，还有一年发大水，把已经砌好的三个墩冲掉了。
冲掉的那三个墩，后来没有重建。桥在那儿拐了一个小小的弯。
（收尾） 嘉祐四年，桥成。
那天泉州城的人几乎都去了江边。桥面是石板铺的，一块挨一块，板缝很细，走着有回声。
蔡襄站在桥南，让人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三个字：万安桥。
他没刻自己的名字。
有人问为什么。他说：这桥不是我一个人造的。
这话后来被人传成一句俗话：洛阳桥，蔡端明造，万安渡，众人成。
（尾声） 现在桥还在。
去桥南看，能看到桥墩。墩上的石头，被蛎房黏了九百年，灰白的一层，敲不动。
退潮的时候，露出滩涂，滩上有小蟹，有跳鱼，有碎瓷片。
桥头那块碑还在，字被人摸得发亮。"万安"两个字，笔画深。
渡口早就不在了。会撑渡船的人也没有了。
可是"万安渡"这三个字，还刻在桥边的一块石头上。
有的说那道给龙王的文书是蔡襄编出来的，为的是让老百姓相信这桥能造成。有的说夏得海真有这个人。也有人说，哪有什么龙王，八月廿一的潮小，是老船夫算了一辈子的数，只是没人肯信一个撑船的。
这三种说法，泉州人都讲。讲的时候，都站在同一座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