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县的耿十八,病到第七天,家里人已经开始预备后事了。堂屋里摆着白布,门后靠着一叠纸钱,灶上熬着药,药味和艾草味混在一处,压不住屋里那股别的味道。
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还亮着。
他招手叫妻子过来,问了一句话。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一篇,叫《耿十八》,蒲松龄写的。原文很短,不到八百字,是这部书里最省笔墨的一篇,也是最狠的一篇。
它写的是中国阴间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叫望乡台。
中国人给阴间安排过很多设施:奈何桥、孟婆汤、阎王殿、孽镜台。望乡台是其中最少被提起的一个——据说亡魂被押着往阴司走,走到半路,要上一座高台,站上去,可以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看一眼,然后就得走,不许回头。
西方人讲死后回头,讲的是俄耳甫斯:不许看,一看就全丢了。中国人不讲这个。中国人让你看,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让你带着这个画面往下走。
这篇小说里的耿十八,在那座台上看了一眼。看完以后,他跑了。

耿十八年轻时是个手艺人,会做木工,也会一点砌墙的活。人不坏,就是性子直,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五十岁上得了病,起先只当是伤风,扛了半个月,扛不住了,躺下就再没起来。
病到第七天,他自己知道不行了。
那天下午,屋里只有他和妻子。妻子坐在炕沿上,就着窗户那点光,给他补一件旧夹袄——那是他出门干活穿的,袖口磨破了,她想补好,等他好了穿。
耿十八看着她补。
他忽然开口: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
妻子手上的针没停:什么怎么办。
他说:你是守着,还是改嫁。
针停了。
屋里静得很,能听见院子里鸡刨土的声音。
妻子低着头,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我问你,你就答。
妻子把夹袄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压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落在布上。她说:家里这个样子,你比我清楚。米缸见底,儿子才九岁,你娘瘫在里屋。你走了,我一个女人,靠什么把这一家撑起来。
她说:我不改嫁,我们娘仨就只能一块儿饿死。
耿十八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好。
从那天起他不再开口,也不再吃药。谁喂他,他都把脸转过去。第三天夜里,他断了气。
断气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
(死后)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条街上。
街是熟街——新城县城里的那条大街,两边是他认得的铺子:王家磨坊、刘家棺材铺、卖胡饼的那一家。可是很奇怪,街上没有声音。人都在,走来走去,就是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夹袄,袖口补过。
身后有人说:走了。
他回头,看见两个人。一个手里提着铁链,一个手里卷着一份文书。两个人脸都平常,跟县衙门里的差役没两样。
耿十八问:去哪儿。
提铁链的那个说:你说去哪儿。
他想跑,脚却自己动了。他这才明白,从这一刻起,脚不归他管了。
(路上) 出城门的时候,他看见城门口蹲着一个要饭的老头。那老头是他认识的,去年冬天冻死在城墙根下。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看惯了这一路的人。
路越走越荒。两边没有田,也没有树,只有一种低低的草,踩上去没有声音。风是有的,可风里没有味道。
走到半夜——那地方其实没有白天黑夜,是他自己心里觉得到了半夜——前面出现一座台。
台是青石砌的,很高,比城墙还高。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收,湿的,像刚下过雨。台顶上挤满了人,都不说话,都朝一个方向站着。
提铁链的说:上去。
耿十八问:上去做什么。
那人说:你走到这儿了,就上去看一眼。这是规矩。
(台上)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石阶上有水,脚底一滑,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摸到一层滑腻的东西。他不敢看那是什么。
到了台上,他才明白那些人在看什么。
从台上往下看,能看见阳间。不是一片模糊的云,是真真切切的屋顶、街道、烟囱、晾在竹竿上的衣裳。
他看见了自己家的院子。
院子里晾着他那件旧夹袄,补丁是新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他看见儿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他看见他娘被人扶着,从里屋挪到院里晒太阳。
他看见妻子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院角泼了。泼完她没有立刻回去,站在那儿,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久。
耿十八站在台上,忽然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他等她哭,等她捶自己的胸口,等她说一句"我不该说那种话"。
她什么也没做。她低下头,端着空盆回灶房去了。
(逃跑) 台上的人开始往下走。差役在下面喊:时辰到了。
耿十八没有下去。
他往台边退,退到栏杆那儿。栏杆很矮,只到膝盖。
提铁链的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
他从台上跳了下去。
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下。脚踝那儿火烧一样疼。他不管,爬起来就跑。
后面有人追,铁链在地上拖出声音——那是这一整条路上唯一的声音。
他跑过一座桥。桥下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水声。他跑过一片坡,草割得腿上一道一道。他不敢回头,不是因为回头会怎么样,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脚就不听使唤了。
跑到后来他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儿了。前面忽然出现一堵墙。
是他家的院墙。
(还阳) 墙不高。他扶着墙翻过去,落在院子里,脚踝一软,跪在地上。
院里有月亮。他看见自己家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是黄的。
他爬到窗下,往里看。
炕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那是他自己。
他看见妻子坐在炕沿上,还穿着那天那件衣裳,手里拿着那件没补完的夹袄。她没有哭,一针一针地缝。缝两针,停下来,把脸埋在夹袄上,肩膀抖一会儿,抬起头,再缝两针。
耿十八在窗外看着,看了很久。
后来他从窗缝里挤了进去。
(醒来) 他是被自己的咳嗽呛醒的。
睁开眼,屋顶是他家的屋顶,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他病了这些天,天天看那道裂缝。
脸上那张黄纸掉在地上。
他动了一下。脚踝疼得他叫出声。
妻子从灶房跑进来,站在门口,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了。
她扑过来,摸他的脸,摸他的手,摸他胸口,一边摸一边哭,哭得说不出话。
耿十八躺着,看着她。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水。
(之后) 从那天起,他没有跟妻子说过一句别的话。
饭端上来,他吃。衣裳补好放在枕边,他穿。她跟他说话,他应一声"嗯",然后就没有了。
晚上他睡在外屋。
妻子起先还问过一回: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后来她就不问了。
村里人都说耿十八命大,从阴间逃回来了,是条硬汉子。有人来问他阴间什么样,他一句也不说。
只有一回,他跟人喝酒,喝到半醉,说了一句:那地方有个台子,站上去能看见自己家。
人家问:看见了什么。
他把酒碗放下,说:看见我媳妇在补我的夹袄。
说完就不说了。
(收尾) 这么过了十四年。
他妻子是先走的。走的那天下小雨,她还在灶上给孙子煮鸡蛋,端起来的时候手一软,人就倒了。
出殡那天,耿十八站在棺材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哭。
人都散了以后,他一个人在灵前坐着。
他把手放在棺材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天我问你的时候,你手里在缝什么。
屋里没有人应他。灶上的水开了,壶盖在响。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把火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