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632年,夏,四月。
卫国城濮的原野上,风把黄土刮起来,落在甲片上,一层。
晋军的战车排在莘北。七百乘。
一辆车,四匹马,车上三个人:中间御手,左边持弓,右边持戈。车后跟着步卒。七百乘排开,从这头看不到那头。
对面是楚军。背靠着一片丘陵扎营,营门开着。
晋文公站在有莘的废墟上,往自己阵里看。
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话:少长有礼,可以用。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流亡了十九年,回到自己的国家才五年。他站在这片原野上,对面是当今天下最强的军队。
五年前他还在别国的酒席上陪笑。
一个人回来了
重耳是晋国的公子。
他父亲晋献公晚年宠一个叫骊姬的女人。骊姬要自己的儿子做太子,先逼死了原来的太子申生,再对付另外两个儿子。重耳翻墙跑了,跑出去的时候,追兵砍断了他的袖子。
那一年是前655年。
他从此在外面待了十九年。卫国不接待他,他在五鹿向农人要饭,农人从地上捡起一块土递给他。齐国待他好,给了他一个妻子,他在齐国住下来,不想走了。跟他的人把他灌醉,装上车拉走。
曹国国君听说他的肋骨长得连成一片,趁他洗澡的时候去看。郑国不理他。宋国给了他二十乘车。楚国给了他诸侯的礼。
楚成王在酒席上问他:你如果回到晋国,拿什么报答我?
重耳说:子女玉帛,您有;羽毛齿革,您地里有。我能拿来报答您的,只有一件事。
成王问:什么事?
重耳说:如果有一天,两国不得已要在中原交兵,我为您退避三舍。
三舍,九十里。古时行军,一舍三十里。
楚国令尹子玉在旁边,听完就说:请杀掉他。
成王说:不行。这个人志向大而生活俭,说话有文采而合乎礼,跟着他的人都很恭敬他。这是天要兴他。
前636年,重耳回国即位,已经六十二岁。
他回去以后,做的事不快。
《左传》记着一段:他即位第二年就想用兵,狐偃说不行,百姓还不知道义,还没安顿好住处。于是他出去帮周襄王平了王子带的乱,回来又修政、施惠、分财。又过两年,他想用兵,狐偃又说不行,百姓还不知道信,还没明白什么叫信用。于是他伐原,跟军中约定带三天的粮,三天攻不下就撤。三天到了,原没降,他下令撤军。间谍从城里出来说:原要降了。他不听,说:得到原而失信,以后还用什么。退三十里,原自己降了。
这样又过了两年,他说,可以了。
这段记载的意思很直白:这个人打了十九年的流亡,学会了把一件急事分成四步走。
一个空出来的位置
前643年,齐桓公死了。
霸主的位置空出来。中原的诸侯没有领头的人。
宋襄公想接着做。前638年,他跟楚军在泓水打了一仗。宋军先排好阵,楚军还在渡河。手下的司马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趁他们没渡完打。
宋襄公说:不行。
楚军渡完了河,还没排阵。司马又说:现在可以打。
宋襄公说:不行。
等楚军排好阵,宋军上去,大败。宋襄公大腿中箭,第二年死了。
他后来有一句辩解,记在《左传》里: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
不二次伤人,不抓头发斑白的,不打没排好阵的。
这套规矩,在当时是真的有人守的。打仗是贵族的活,一辆车对一辆车,讲的是勇与礼,不是把人杀光。宋襄公守的是这套规矩。可是这套规矩已经过时了。
楚军不管这些。楚军一路往北,把陈、蔡、郑、许都收到自己这边。
前633年冬,楚军围宋,宋国派人向晋国求救。
晋国的大夫先轸说了一句话:报施、救患、取威、定霸,在此一举。
把敌人钓过来
晋文公没有直接去救宋。
他打曹国和卫国。这两个国家刚刚投了楚,是楚国的门户。
前632年春,晋军打下五鹿。就是当年农人给他土块的地方。他让人把那块土收好,装车。
三月,晋军入曹。曹国国君被从宫里拖出来,晋文公当众数他的罪,其中一条是:当年我洗澡的时候,你偷看我。
这不算什么大事。但诸侯都听见了。
楚成王这时候想撤。他清楚自己在北边铺得太开,后方空着,秦军在西边盯着。他命令围宋的兵撤,命令守谷邑的申叔侯撤回,自己带一部分人回了申邑。
子玉不肯。他说:请让我打一仗,打赢了再回来。
成王犹豫,给了他少量增援。
子玉派人去晋营谈判:你们让曹、卫复国,我解宋国的围。
先轸对文公说:这是一个圈套。答应他,我们就白打;不答应,宋国就完了,诸侯会说我们见死不救。
他出一个主意:私下答应曹、卫复国,让他们跟楚国断交;再把楚国派来的使者扣下。
子玉听说曹、卫跟楚绝交,大怒。他撤了宋的围,全军北上,直扑晋军。
晋军退。
退一舍,三十里。
再退一舍,六十里。
再退一舍,九十里。
楚军追了三天,追到城濮。
晋军的军官不服。凭什么退?我们又不是打不过。
晋文公的舅舅狐偃说了一句话:出兵有名,就不吃亏。当年国君受楚王的恩,答应过退三舍。现在退,是还这个债。如果不退而打,是我们失信,楚国就有理了。退了还追,理就在我们这边。
这段话,是这场战争真正的开火。
九十里,是古时两军相遇,一方表示不敢当君的面交锋的最重的礼数。
退完之后,楚军内部想停。子玉不肯。
他说:今日必无晋矣。
今天一定没有晋军了。
虎皮蒙着的马
开战前一夜,晋文公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跟楚成王搏斗。成王压在他身上,伏下去,吮他的脑髓。
他醒了,怕。
狐偃说:吉。您仰面朝天,是得到了天;楚王伏在您身上,是伏罪。这一仗我们能把他揉软。
这件事记在《左传》里。仗还没打,先解梦。
四月,己巳日。阵在莘北。
晋军三军:中军先轸,上军狐毛、狐偃,下军栾枝,下军佐胥臣。
要说清楚七百乘是个什么阵势:一乘是一辆四马战车,车上甲士三人,车后跟着步卒。步卒多少,古书说法不一,有说七十二人的,有说三十人的。不管哪个数,七百乘后面站着上万人。
楚军也是三军。中军是子玉带的若敖六卒,最精锐;左军子西;右军子上。右军里编着陈、蔡两国的兵。
楚军右翼最弱。子玉知道,晋军也知道。
胥臣把下军的马蒙上虎皮。
不是披挂,是整张虎皮包在马身上。楚军右翼的陈、蔡兵看见一队"老虎"冲过来,阵先散了。战马受惊,往两边跑,阵就乱了。
右军溃。
子玉没有管右翼。他集中力量压晋中军和上军。
狐毛在中军大旗旁边立起两面大旗,然后往后撤。大旗一动,楚军以为晋军上军败了,全压上来。
栾枝让下军的车往后退,车后面拖上树枝。树枝过地,扬起一片尘土。楚军从阵里看过去,看不清晋军有多少人,只看见满天是土,以为晋军后队也在跑。
子西的左军追得最快,追出去,阵形拉长,侧面露出来。
先轸的中军从侧面横切。狐毛、狐偃的上军不退了,回头夹过来。
楚左军被夹在中间,大部被歼。
子玉在中军看得清楚。左右两翼都没了。他收住中军,停战,退走。
晋军不追。
三天
晋军进了楚军的营地。营里的粮还在。
他们在楚营里住了三天,吃楚军的粮,然后班师。
践土,晋文公筑了一座王宫。五月,周襄王来了。
献俘:披甲的战车一百乘,步卒一千人。
册命:周王命晋侯为侯伯——诸侯之长。赐大辂之服、戎辂之服,红弓一张、红箭百支,黑弓十张、黑箭千支,黑黍香酒一卣,勇士三百人。
晋文公三次辞让,然后接受。
来会盟的有齐、鲁、宋、卫、郑、莒、邾等国。盟辞写下来,埋在土里,也念给在场的人听: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
那一年他已经六十多岁。从出走到现在,二十三年。
子玉没有回都城。走到连谷,他停下来,自杀了。
晋文公听到这个消息,说了一句话,史书原样记着:莫余毒也已。
再没有谁能害我了。

这场仗打完,晋国做了一百年的霸主。楚国北上的势头,被压住了十几年。
但要说这场仗赢在哪里,不在战场上。
在退那九十里。
如果晋军不退,直接开打,赢了,诸侯会说晋国背信;输了,就什么都没有。退了九十里,楚军还追,晋国就成了"有理"的那一方。仗还没打,谁对谁错已经定完了。
古代中国打仗,先争的不是地形,是名。名不正,则诸侯不服;诸侯不服,则胜了也守不住。
这套东西,欧洲的骑士时代也有过。骑士不射箭,因为弓箭是"不体面"的武器;俘虏贵族不杀,因为可以换赎金;开战前要下战书,要约时间地点,要在对方排好阵之后才冲。
同样的规矩,同样的结局:火药一出现,全部作废。
《左传》写这场仗,写了整整一卷。写退避三舍的那一段,写"今日必无晋矣"那一句,写子玉自杀,写晋文公"闻之而后喜可知也"。
也写了那七百乘战车上的人。
他们叫什么,没有人记。
只有一个细节留下来:晋军进楚营那天,营里的灶还是热的。楚军做饭做到一半,就走了。
三天的饭,晋军吃了。
城濮在哪里,今天还有争议。一说在山东鄄城西南的临濮集,一说在河南范县一带。两处相隔不远,都在黄河故道的边上。
那片原野现在是农田。麦子长到膝盖高的时候,风一吹,也是一层一层的。
当年扬起来的那片土,落下来,落在甲片上,落在大旗上,落在子玉的马鞍上。
有一个叫舆人的役夫,战前唱过一支歌。歌只有两句,被记在《左传》里: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
田里的草长得旺,丢掉旧的,谋划新的。
晋文公听了,不明白。狐偃说:打吧。
他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