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宁元年，公元六一七年，十一月。长安。
城刚破，街上还有没扫干净的东西。李渊的兵押着一个人，往刑场去。
这个人四十七岁，戴过枷，坐过囚车，一路从马邑被拉到长安。
他叫李靖。
他不是李渊的人。他是隋朝的官，马邑郡丞。
几个月前，他看出李渊在太原要反，想跑到江都去告发。路断了，他索性把自己锁进囚车，让人押着自己往南走。走到长安，走不动了。
现在他被按在地上，刀已经举起来。
他抬起头，喊了一声。
《旧唐书》记下了这句话：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
你起兵，是为了替天下除掉暴乱。你要做大事，却因为私怨杀一个壮士？
李渊愣了一下。
李世民在旁边，替他求情。
刀放下了。
那一年，李世民十八岁。李靖四十七岁。
囚车里的郡丞
李靖是雍州三原人，生于公元五七一年。
他家是官宦人家，祖父做过刺史，父亲做过郡守。这样的家庭，孩子从小读书，也读兵书。
他有个舅舅叫韩擒虎，是隋朝名将，灭陈的时候带兵进建康，抓了陈后主。
韩擒虎每次跟这个外甥谈兵，谈完都要叹一句。《旧唐书》记他的话：可与语孙、吴之术者，斯人而已。
能跟我谈孙武、吴起那一套的，只有这个人。
宰相杨素也见过他。杨素拍着自己的座位说，你将来总要坐到这个位置上。
另一个宰相牛弘，称他有王佐之才。
可是这些夸奖，一直没有变成官职。
他在隋朝做了二十多年官，做到马邑郡丞。郡丞是一个郡里排第二的文官，管粮、管刑名、管文书。
这个官，离战场很远。
四十七岁那年，他还是个郡丞。
然后天下乱了。
江水正在涨
唐朝立国之后，南边还有一堆割据的势力。最大的一个在江陵，主人叫萧铣，号称有兵四十万。
武德四年，公元六二一年，李渊决定打他。
主帅是李孝恭，李靖做行军总管，实际用兵的是李靖。
那一年秋天，长江三峡的水正在涨。
诸将都说，水这么急，等退了再走。
李靖说，兵贵神速。现在萧铣的兵散在各处收粮，他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从三峡下来。
船队就这么冲下去了。
三峡一路，唐军打了几场，缴获了四百多艘战船。
这时候李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看不懂的事：他让人把这些船全部放走，任它们顺着江往下漂。
诸将都急了。这些船我们以后还要用。
李靖说，我们往下游打，后面还有援兵。这些空船漂到下游，他们看见一江的船，会以为江陵已经破了。等他们停下来打听，我们已经到了城下。
船漂走了。下游的援兵果然在半路停住，不敢往前。
江陵城下，萧铣等了几天，没有等到援兵。
他出城投降。
从出兵到受降，两个月。
武德六年，辅公祏在丹阳反。李靖又去了江南。
辅公祏守住当涂一带，兵很硬。李靖不打正面。
他先派人去攻对方的营垒，故意打得很狼狈，辎重丢了一路，让对方觉得唐军好打。
辅公祏的兵追出来抢东西，阵形就散了。
伏兵从两侧起来。
丹阳很快就破了。辅公祏在逃亡路上被自己的部下抓住，送到长安。李渊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古时的名将，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都比不上他。
这句话是皇帝高兴时说的，不能全信。但它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五十岁才开始带兵的人，一出手就是那个水准。
三千骑与一场大雪
唐朝最大的敌人，在北边。
东突厥的颉利可汗，武德九年曾经带兵一直走到渭水北岸，离长安城只有几十里。李世民刚即位，被迫跟他结盟，把府库里的东西都搬出来送他。
这件事，唐朝记了十几年。
贞观三年，公元六二九年，机会来了。突厥内乱，又遇上大雪，牲畜大批冻死。
十一月，李世民下诏分路出击。李靖做定襄道行军总管。
贞观四年正月，李靖带三千骑兵，从马邑出发，翻过恶阳岭，夜里摸到定襄城下。
颉利可汗完全没想到。
史书记他的反应：唐兵如果不是倾国而来，李靖怎么敢带三千骑到这里？
他判断错了。他以为后面还有大军，于是往北撤，把牙帐迁到碛口。
李靖又派人去跟他谈。谈的是投降的条件。颉利派人来，李世民也派了安抚使去。
使节进了突厥的营。李靖对他的副手说：颉利虽然来信请降，其实是缓兵。等草青了、马肥了，他还会跑。
于是他把军队交给副将张公谨守辎重，自己带一万人，跟着使节后面走。
那天大雾。
前锋是苏定方，带两百骑，雾里摸过去，一直摸到颉利牙帐前一里，雾散了，才被看见。
突厥营里乱成一片。
颉利骑上他的千里马，跑了。
他往西跑，想穿过沙漠。李勣的兵已经在碛口等着他。
最后抓到他的人是张宝相。
东突厥，从突厥建国到这一年，一百多年，到此为止。
接下来是一件比打仗更难的事：这十几万突厥人怎么办。
朝堂上吵了很久。有人主张把他们迁进内地，散在各州，慢慢同化；有人主张让他们留在原地，立一个新可汗，做属国。
李世民最后用了温彦博的办法，把降众安置在河南朔方一带，保留部落，设都督府管着。
这个办法用了五十年，后来出了问题。
但那一年，长安城里的人只知道一件事：渭水边上那笔账，清了。
六十五岁再上高原
灭了突厥，麻烦也跟着来了。
有人告李靖，说他治军不严，突厥的珍宝被士兵抢了。
李世民把他叫来训了一顿。李靖没有辩。
后来李世民又说，以前有人讲你坏话，我现在明白了，是你功太大。赦其罪，录其功。
贞观九年，公元六三五年，吐谷浑在青海一带闹事。李世民要人挂帅。
那年李靖六十五岁。
他去找宰相房玄龄，说自己愿意去。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主动请战，去海拔三四千米的地方。
他去了。
那一路打得很苦。吐谷浑可汗伏允把草烧了，想让唐军没有马吃的。唐军分南北两路追，追进无人区两千多里。
最后伏允被自己的部下杀了。他的儿子带着人投降。
这一战打完，李靖的军中有个叫高甑生的总管。他误了军期，被李靖责罚。
回朝之后，高甑生串通别人，告李靖谋反。
查了，是诬告。高甑生流放。
事情了了，李靖做了一件事。
他把家门关上。
《旧唐书》记这八个字：阖门自守，杜绝宾客。亲戚也不能随便进。
一个刚刚灭了两个国家的人，从此不怎么见人。
门关上了
贞观十四年，公元六四〇年，李靖的妻子死了。
李世民下诏，给李靖修的坟，规格照卫青、霍去病的旧例。坟的形状要像突厥境内的铁山、吐谷浑境内的积石山。
那是他打过仗的两个地方。
坟还没修，人还活着。
关起门来的这几年，他并不是什么都不做。
李世民喜欢跟他谈兵。两个人坐在殿上，一问一答，从阵形问到粮道，从地形问到士气，常常问到天黑。后人把这些问答整理成书，就是《李卫公问对》。
李靖谈兵，不讲定法。
他打萧铣，用的是水；打突厥，用的是雪；打吐谷浑，用的是追。三次都不一样。
贞观十八年，李世民亲自到李靖家里看他，赐绢五百匹，加开府仪同三司。
第二年，李世民要亲征高句丽。他把李靖叫到内殿，赐坐，问：你在南边平了吴会，北边扫清了沙漠，西边定了慕容，只有东边的高句丽还没服，你怎么看？
李靖那时七十五岁，病着。
他说，臣是残年朽骨，愿意随行。
李世民拿司马懿比给他听，说古人年老还能立功。
李靖叩头，说老臣请求带病随行。
他跟着队伍走，走到相州，病重了，走不动了。
他留在相州。大军继续往东。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六四九年，李靖死在家里。七十九岁。
李世民下诏，赠司徒、并州都督，谥景武，陪葬昭陵。
同一年，李世民也死了。
今天去陕西礼泉，昭陵的南面有一大片陪葬墓。李靖的坟在其中一个位置。
昭陵的陪葬墓有一百多座，李靖是其中规格最高的几座之一。
从远处看，是三个土丘。中间一个圆的，两边两个长方形的，东边的断开了，西边的还连着。
这就是铁山和积石山的样子。
坟前立着一块碑，是显庆三年，公元六五八年刻的。碑的全称很长，叫《大唐故尚书右仆射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赠司徒并州都督卫景武公之碑并序》。许敬宗撰文，王知敬正书。
碑上写的都是官职和战功。
民间没有记住这些。民间记住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叫红拂的女子，夜里从杨素的府里跑出来，跟一个落魄的书生私奔。
这个故事出自唐末的传奇小说《虬髯客传》。李靖在故事里成了侠客，红拂成了他的妻子，还有一个虬髯客，看了一眼李世民，就放弃了争天下的念头。
故事很好看，但它是故事。
真实的李靖，大部分时间在关门。
他写了一辈子兵书。传下来的有一部《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宋代把它收进《武经七书》。这部书是不是他写的，从宋代就有人怀疑，今天多数人认为是后人托他的名。
他自己真正留下的东西，是昭陵南面那座三丘的坟——一个把一生打过的地方，直接做成了自己的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