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洛阳江，入海口。
退潮的时候，江底的泥滩露出来，一片一片，白得发亮。
泥滩上有东西：一道石堤，横在江心，长五百米，宽二十五米，高三米。堤上垒着桥墩，墩是船形，两头尖。
墩上架着石板。石板最长的一块十一米，宽不到一米，厚八十公分，重十几吨。
桥面离水七米多。涨潮的时候，水从桥墩之间挤过去，撞在分水尖上，分成两股。
桥下没有钢筋，没有水泥。
桥墩和桥基之间，粘着一层牡蛎。
万安渡口
修桥以前，这里叫万安渡。
从泉州城往北，去福州，去江浙，必须过这条江。江不宽，五里。可是江口通海，潮水一天两涨两落，风一起来，浪就翻。
台风多在夏秋。台风来的那几天，江口的水是黄的，浪打到岸上，能把岸边的碑拍倒。
渡船是木头的。翻船的事，一年有几回。
史书上写这四个字：往来畏其险。
宋代泉州是天下最大的港口之一。商船从南洋来，从波斯来，货卸在城南的码头，往北运，走陆路，第一道关就是这条江。
洛阳江不长，从山里下来，到这儿入海。入海口这一段最窄，两边是低山，江心有一块天然的巨石，涨潮时淹一半，退潮时露出来。
修桥的人看中了这块石头。
桥从这里分两段修：南段到巨石，北段从巨石到对岸。一块天然的岛，替他们省了两段最深的江底。
一船货在江上翻了，赔的是几十家人的本钱。
庆历年间，有人在渡口架了一座浮桥。木板铺在船上，用绳子连起来。
浮桥一遇台风就散。
十五个人和六年
皇祐五年，1053年，四月。
十五个人凑在一起，要在万安渡修一座石桥。
领头的是王实，还有卢锡、许忠，和一个叫义波的和尚。他们出钱，出力，募捐，请工匠。
当地有个传说：义波和尚为了募钱，自己砍掉了一条手臂，拿去化缘。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桥北还给他立了祠。但正史里没有这条记载，只能算传说。
石头从附近的石料场采，靠人抬，靠船运。江底是淤泥，墩打不下去。
他们修了三年。
三年没修成。
嘉祐元年，1056年，蔡襄到泉州做知州。
蔡襄字君谟，兴化仙游人。天圣八年进士，做过谏官，因为替范仲淹说话被贬过。他做过福州知州、泉州知州、杭州知州，最后做到端明殿学士。
他写字有名。宋代四大书家里，苏轼、黄庭坚、米芾，剩下一个是他。他的楷书学颜真卿，写得厚，写得稳。
修桥这件事，他不是发起人，是接手的人。
蔡襄是仙游人，书法「宋四家」之一，跟苏轼、黄庭坚、米芾并列。他做过谏官，敢说话，被贬过几次。
他到任以后，接手了这座桥。
嘉祐四年十二月，1059年年底，桥成。前后六年。
工程量可以数：桥长三百六十丈，宽一丈五尺；桥墩四十几座，桥孔四十七个；桥板三百多条，最长的一条十一米；栏杆石柱五百根，石狮二十八只；南北两头各立两尊石将军。
能干活的日子不多。这一带每年有台风，夏天雨多，冬天风大。真正能下水、能抛石、能架梁的，一年里没几个月。
潮水一天两次，一次能用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错过了，等第二天。
六年，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蔡襄在桥南建了祠，桥北立了碑，写了一篇《万安桥记》。
碑上一百五十三个字。
抛石、养蛎、等潮
这座桥最要紧的三件事，都不是力气活。
第一件，筏形基础。
江底是软泥，桩打不进去。工匠的办法是往江心抛石头。不是随便抛，是沿着桥的中轴线抛，抛成一条矮石堤：长五百米，宽二十五米，高三米。
堤露出水面一点，就成了地基。墩垒在堤上。
这个做法，后人叫「筏形基础」——像一张筏子浮在泥上，把整座桥的重量摊开。
第二件，种蛎固基。
石头抛下去，是散的。浪一冲，会走。
工匠在桥基上养牡蛎。
牡蛎的壳会长在石头上，一只粘一只，一层粘一层，把散石粘成一块。牡蛎长得快，几年就是厚厚一层，比灰浆还牢。
牡蛎一年长一厘米上下。要让壳层结到能受力的厚度，得等三五年。
等，也是工程的一部分。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把生物学用在桥梁工程上的例子。
代价是每年要护蛎：不许人下去采，不许船在桥下抛锚。
第三件，浮运架梁。
石板十几吨，怎么架上去？当时的吊车架不起来。
工匠用潮水。
退潮的时候，把石板放在木浮排上，拖到两个桥墩之间，位置对好。涨潮，水把浮排和石板一起托起来。托到墩顶的高度，人把石板推过去，落到墩上。再退潮，浮排撤走。
一块石板，一天只能架一块。有时一天架不成一块。
桥墩做成船形，是为了分水。迎水的一侧做成尖的，浪撞上来，被劈成两半，从两边走。
有意思的是，这些墩只有西侧有分水尖。因为退潮的水比涨潮的水急，退潮是从上游往下走，迎的是西边。
九百多年前的人，算过这个。
一块碑，一百五十三个字
桥成之后，蔡襄写了《万安桥记》。
全文一百五十三个字。写了修桥的时间、用工、花费、桥的长宽、主持的人。
字是蔡襄自己写的，楷书，一笔一笔，很稳。刻工也好。
后人把这块碑叫「三绝」：文章、书法、刻工，三样都绝。
碑文开头写的是时间：嘉祐四年十二月。接着写用工：累石为梁，靡金钱一千四百万。然后写桥的规模和作用。最后一行，是主持者的名字。
一百五十三个字，把一座桥的账目交代清楚了。
碑现在还在桥南的蔡襄祠里。祠是北宋宣和年间始建的，现存建筑是清康熙年间重修的。祠前有一副楹联：架桥天地老，留笔鬼神惊。
桥上的附属物，也是那几年陆续添的：四尊石将军，分守桥的南北两端；七座石塔，塔身刻着佛像；桥中亭边还有一座月光菩萨塔，塔上刻着「己亥岁造」——己亥就是1059年，桥成的那一年。
塔上除了汉字，还有几个梵文字。
一座桥，桥上站着将军，立着佛塔，刻着梵文。这就是宋代的泉州。
民间把这座桥记成蔡襄一个人的功劳。
不全是。皇祐五年开始修的时候，蔡襄还在别处做官。真正先动手的是王实那十五个人，他们修了三年，没修成。
蔡襄接手，把它修完了。
两个都对：一个是开头，一个是收尾。
桥修成以后，泉州向北的路通了。
从泉州到福州，从福州到江浙，货不再下船换车，人不再等风。
更重要的是，它开了一个头。
洛阳桥成后不到一百年，泉州又修了安平桥。那座桥在晋江安海，跨海连南安，长两千二百多米，俗称五里桥，前后修了十三年。
再往后，泉州一带陆续修了几十座石桥。宋元时期，这一带被叫「泉南佛国」，也叫「桥梁甲天下」。
一座桥教会了一批人怎么在海上打基础。这批人后来修了更多的桥。
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飓风，桥坏。郡守赵思诚修。
明宣德年间，桥址下沉，潮水上来，桥梁都淹了。知府冯桢让一个叫李俊育的富商出钱，把桥增高了三尺。这个李俊育，当地叫李五。
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地震，桥梁倒塌。知府姜志礼修。
清雍正八年，1730年，桥崩。知县王之琦修。
九百多年，大修十几次。
1932年，十九路军把桥面加高两米，铺上钢筋混凝土，通汽车。古代的桥，变成了公路桥。
抗战时期，桥被炸过。
1993年到1996年，国家拨款六百多万，把水泥桥面拆掉，恢复石板，修好四十五座桥墩，重新装上三百三十五条桥板。
1988年，洛阳桥被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二十二处遗产点里，洛阳桥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桥，长七百三十一米，宽四米五。
西方的古代桥梁，走的是另一条路。
罗马人修桥用拱。一个半圆，两个墩，中间架空。拱把重量压到两边，石头之间互相挤住，越压越紧。
罗马人还有一样东西：火山灰。
他们把火山灰和石灰拌在一起，加水，成了能在水下凝固的浆。那不勒斯的波佐利出这种灰，所以这东西后来叫「波佐利土」。罗马港口的防波堤，就是用它浇在海里的。
中国东南沿海没有火山灰。
泉州人有牡蛎。
一个是化学：用烧出来的灰和石头起反应。一个是生物：让活的东西长在石头上，把自己变成石头的一部分。
两种办法，解决的是同一件事——把松散的石头，变成一块整的。
桥还在那里
今天去看洛阳桥，最好选退潮。
水退了，桥墩下面那一圈灰白的东西露出来，密密的一层，全是蛎壳。
桥面上走的是游客。桥头有卖海蛎煎的，铁板上油响。
桥中间那个小洲上，中亭还在。亭子旁边立着历代修桥的碑，二十多方，一块挨一块。字有的清楚，有的磨平了。
桥北的昭惠庙，宋代始建，供的是海神通远王。修桥的时候，蔡襄的班子在这里坐镇——那间屋子，就是指挥部。
桥现在还有人管。文物部门每年查墩、查板，台风过后要下水看。蛎还是要护，只是不许人在桥下养殖和采捕。
桥南的蔡襄祠里，那块碑还在。一百五十三个字。
你站在桥中间往两头看，桥是一条直线，一直伸到对岸的村子。
桥下是泥滩。泥滩上有白鹭，一只脚站着。
江风吹过来，有咸味。
这座桥修了六年，用了九百多年。修它的人，除了碑上那十五个名字和一个知州，别的都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