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公元一一〇〇年，正月。汴京，福宁殿。
哲宗死了，二十四岁，没有儿子。
帘子里坐着向太后。帘子外面站着一排宰执。
太后说，国家不幸，大行皇帝无嗣，事须早定。
宰相章惇抗声说，按礼按律，该立哲宗的同母弟简王。
太后说，老身无子，神宗的儿子都是庶出，分什么同母不同母。
章惇又说，那就按长幼，立申王。
太后说，申王眼睛有病。往下数，该端王。
章惇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人骂了九百年。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端王叫赵佶，神宗的第十一个儿子，那一年十八岁。
这句话，最早见于明朝人陈邦瞻编的《宋史纪事本末》。
可是当时在场的宰相曾布，自己写有日记。日记里把这一场争论记得很细，记到章惇说「依礼典律令，简王乃母弟之亲，当立」，却没有这九个字。
所以有学者认为，这九个字多半是后人替章惇说的——后来事情真的坏了，大家总希望当初有人看出过苗头。
不过那一天殿上的人都看得见，这个端王确实不像个皇帝。
他是唯一迟到的人。太后再派内使去他家里催，他才到。
到了殿上，他见了谁都行礼，连引路的小官也躬身。走到帘前，听说要立的是自己，慌得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曾布的日记里用了两个字：蹴踏。
十八岁的赵佶，就这样被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往后的二十六年，他一直在回答章惇那九个字。回答得很长，很漂亮，也很惨。
端王的院子
赵佶生于元丰五年，公元一〇八二年，五月的汴京。
他四岁那年，父亲神宗死了。他封遂宁郡王，后来改封端王。
他上面有五个哥哥排在他前头，皇位离他很远。远到没有人拿皇帝的规矩管过他。
所以他有的是一个很自由的少年时代。
他写字。他后来创出一种字，笔画瘦硬，起笔收笔像刀锋，转折处又细得像一根线——后人叫它瘦金体。
他画画。他画花鸟，一根羽毛的层次能分出七八种颜色。
他踢球。他养鸟。他修园子。他喜欢石头，喜欢道袍，喜欢一切好看而无用的东西。
元符年间，他还是端王的时候，跟驸马王诜走得很近。有一天早朝前，赵佶忘了带篦刀子，向王诜借。王诜从腰里取下自己的给他，说这个样式新，家里还有两副，回头送一副到你府上。
晚上送东西去的那个人，叫高俅。
这件事记在南宋王明清的《挥麈后录》里。是不是真的，另说。但它很准地写出了赵佶身边是什么人。
他要的是有趣。
至于这个人品行如何、才具如何，他不在意。
后来他当了皇帝，高俅做到了太尉。
花石纲与艮岳
崇宁四年，公元一一〇五年，赵佶在苏州设了应奉局。
管这件事的人叫朱勔。
应奉局做的事，是替皇帝在东南找东西。找奇花、异木、怪石、珍禽。找到了，就用船运到汴京。十条船编成一纲，所以叫花石纲。
太湖里有一块石头，高四丈。为了把它运出来，先造大船，再用上千人拉纤。一路上水门太窄，拆水门；桥太低，拆桥；城墙挡路，凿城墙。
石头到了汴京，赵佶给它赐了名，叫神运昭功石。
一块石头从太湖走到汴京，走的是运河。这一路拆的桥、挖的堤、废的田，账没有人算。
应奉局的人到了地方，看见谁家院子里有一棵树好看、一块石头古怪，就拿黄纸一封，说是贡物。封了之后，主人还得自己看着，等船来。树在搬运中伤了、死了，罪在主人。
东南的怨气，就是这么一点点积起来的。
宣和二年，公元一一二〇年，方腊在睦州起兵。史书记他起兵的一个由头，就是花石纲之扰。
而东南的这些石头，最后都运进了汴京城东北角的一座山里。
那座山，从政和七年（公元一一一七年）就开始堆了。
造了五年，宣和四年完工。周围十余里，最高处九十步。他给它起名万岁山，后来改名艮岳。
这座山是当时中国最高明的一件作品，也是一个国家的账单。
山上的石头，是从太湖、灵璧、慈溪运来的。山上的树，是从南方连根带土运来的。山里有洞，洞里有水；有瀑布，有桥，有亭子。他让人在园子里养了几十种珍禽，皇帝来的时候，一声招呼，鸟就落满山坡。
他亲自画图纸。他懂这个。
他也是那个时代最好的画家之一。
他身边聚着一批这样的人。
画院里有位十八岁的学生，叫王希孟。他原先在文书库当差，画得并不好。
赵佶亲自教他笔墨，教了半年。
政和三年，公元一一一三年，王希孟交上一卷《千里江山图》。十一米多长，石青石绿一层一层罩上去，罩了不知道多少遍。
没过几年，他就死了，年岁不到三十。
这卷画今天还在故宫博物院。拖尾上有蔡京写的一段跋，把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也一起记了下来。
宣和画院招人，他亲自出题。题目都是诗句：「踏花归去马蹄香」，「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深山藏古寺」。
第一个题目，多数人画马、画花、画蝴蝶。取中的那个人画了几只蝴蝶，绕着马蹄飞。
第二个题目，多数人画一只空船。取中的那个人画了一个船夫，横躺在船尾吹笛。
第三个题目，多数人画山、画庙。取中的那个人只画了一个和尚，在山脚下挑水。
赵佶看画，看的就是这一眼。
他在位二十六年，是北宋文艺最盛的二十六年。
《宣和画谱》《宣和书谱》《宣和博古图》，都是这二十六年里编出来的。汝窑的天青色，也是这二十六年里烧出来的。
如果事情停在这里，他会被记成一个很好的艺术家，一个不算太差的皇帝。
可是他还想做一件大事。
海上之盟
宋朝的北边，一直有个辽国。
从太宗朝起，宋朝打不过辽，只好每年送钱送绢。
这笔钱叫岁币，一年三十万，是景德元年（公元一〇〇五年）澶渊之盟定下的数。
燕云十六州在辽人手里，已经一百八十多年了。
那是公元九三八年，后晋的石敬瑭为了借兵，把这片山地割了出去。从那以后，中原的北门就开在别人手里。
政和年间，东北的女真人起兵反辽，越打越强。
重和元年，公元一一一八年，赵佶派人从登州渡海，去跟女真联络。宣和二年，双方约定：夹攻辽国，事成之后，燕云之地归宋；宋朝把原来给辽的岁币，转给金。
这个盟约，史书上叫海上之盟。
宣和四年，宋军两次攻燕京，都大败而归。
最后是金兵自己打下了燕京。
金人把城里的百姓、财物、工匠全部带走，然后把一座空城交给宋朝。宋朝另外加了一百万贯，还答应每年再交燕京代税钱一百万贯。
宋朝得到的，是一片焦土。
更坏的一件事，是平州的张觉。他本来是辽将，后来降金，又叛金投宋。宋朝收了他，还封了官。金人来要人，宋朝杀了张觉，把首级送过去。
首级送了，人心也丢了。金人从此认定，这个南边的邻居不讲信义。
宣和七年，公元一一二五年，十月，金兵分两路南下。
禅位
消息到汴京的时候，赵佶正在办一件他自己喜欢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事，第一反应是走。
大臣拦住他。他急得握住蔡攸的手，说了一句不成体统的话，史书里记了下来。
然后他就病了。病得不能上朝，不能说话，只能写字。
十二月，他下诏禅位，把皇位交给太子赵桓，自己做了太上皇，搬到龙德宫。
第二年正月，金兵到了汴京城下。
守城的是李纲。金兵攻了几次，没攻下来，收了钱退走。
八月，金兵再来。
闰十一月，城破。
靖康二年，公元一一二七年，三月，金人立张邦昌做楚帝，然后开始搬东西。
搬了几个月。宫里的书画、器玩、礼器、图书、天文仪器、乐工、医官、工匠、宗室、后妃，一船一船往北送。
赵佶和他的儿子赵桓，也在北去的队伍里。
那年他四十六岁。
五国城
路走了很久。
从汴京到燕山，从燕山到中京，再到上京，再到韩州，最后到五国城。前后三年多，一千多里，越走越冷。
队伍里有几千人。走到最后，少了很多。
据说他在这条路上写过一首词，写在驿站墙上。词里有几句，说回想故宫，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这首词是不是他写的，后人一直有争议。
五国城在今天黑龙江依兰。他在那里又活了八年。
八年里，他生了几个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他写过感谢金国皇帝的信，字写得恭顺而好看。他还在写字。
绍兴五年，公元一一三五年，四月，他死在那里。五十四岁。
又过了七年，绍兴十二年，金人把他的棺木送回南方。宋高宗穿着孝服，在临平接的。
棺木葬在会稽，陵名永祐陵。
这座陵后来也没有安宁。
元朝初年，江南的宋陵被一个叫杨琏真迦的僧人盗掘。据元明之际的记载，打开徽宗的棺木时，里面只有一段朽木。
这个说法真假难辨。
但它流传得很广。人们愿意相信，这个人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今天，辽宁省博物馆藏着一卷画，叫《瑞鹤图》。
画的是政和二年上元节的第二天傍晚，汴京宣德门上空忽然飞来一群丹顶鹤。二十只，绕着屋顶的鸱吻飞，飞成一个缓慢的圈。
天空是一种很沉的石青。屋顶是赭红的。鹤是白的，颈子上一点朱。
画的后面有赵佶自己写的一段题记，讲这件事的经过。字是瘦金体，一笔一画都收得很紧。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做皇帝做了十二年。
画上没有一个字提到后来。
《宋史》给这个人的评语只有一句，写得又刻薄又准：
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