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长安,郡邸狱。
那年秋天,这座监狱里塞满了人。巫蛊案一开,太子刘据起兵失败、自杀,长安城里只要和太子有过一点来往的,都被投了进来。牢房不够用,过道里也躺着人。
管这座监狱的官叫丙吉,廷尉监,四十来岁。他当年在鲁国做过狱史,知道这个案子办得有多脏。
牢房最里面,有一个婴儿。
才出生几个月。他的父亲是太子的儿子史皇孙,母亲是史皇孙的王夫人,两个人都已经在那一场乱里死了。罪名跟着血一起流下来,落在襁褓上。
丙吉从女囚里挑了两个刚生过孩子、还在喂奶的,让她们住进宽敞干燥的牢房,把孩子养着。他自己的俸禄不多,还是每月拿出米和肉,送进去。
孩子活下来了。起了个名字,叫病已。
牢门外的那一夜
四年之后,后元二年,汉武帝病重。
有方士说,长安的监狱上空有天子气。
皇帝下了一道诏书:把长安城里所有监狱的囚犯,无论罪名轻重,一律处死。
内谒者令郭穰带着人,半夜到了郡邸狱。
丙吉把门关上,不放他进。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站了一夜。郭穰在门外说,这是诏书。丙吉在门里说:皇曾孙在这里。寻常人没有罪被杀都不行,何况是皇帝的亲曾孙。
天亮了。郭穰回宫复命,顺便弹劾丙吉抗旨。
汉武帝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天使之也。
于是大赦天下。牢里那几百个人都活着走了出去,包括那个四岁的孩子。
这是刘询一生里第一次死里逃生。他自己当然不记得。但这件事在他身上留下了印子——他后来一辈子听见"诏狱"两个字就皱眉,一上台就增设廷尉平复核刑狱,不是没有来由的。
孩子出狱之后,没有人来接。
祖母史良娣的娘家还在,把他接回去养了几年。后来汉武帝下诏,让掖庭养视,把他的名字上报宗正,算是重新记进了皇家族谱。
掖庭是宫里管宫女和杂役的地方。一个皇曾孙住在那里,说出去好听,实际上就是个没人管的孤儿。
管掖庭的张贺,是张汤的儿子。他自己受过宫刑,一辈子没什么指望,看见这个孩子就喜欢,教他读书,自己掏钱给他请老师。张贺还想把女儿嫁给他,跟弟弟张安世商量。张安世当时是右将军,跟着霍光办事,回了一句话:皇曾孙是罪人之后,能有个平民身份、有口饭吃就是万幸,还谈什么婚事。
张贺只好算了,转而替他张罗了另一门亲事——暴室啬夫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
婚礼办得很简单。新房很小。
但这个孩子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在长安的市井里长大,从掖庭到杜县、鄠县,一路走一路看。他后来自己说,那几年常跟着人斗鸡走马,也因此知道哪条街上的官吏贪,哪个县的老百姓在背后骂谁。这些东西,宫里的皇子学不到。
一把旧剑
元平元年,汉昭帝死了,没有儿子。
霍光迎立昌邑王刘贺。二十七天之后,刘贺被废。史书上给他列了一千一百二十七条罪状,一条一条念完,用了大半天。
国家不能一天没有皇帝。霍光和大臣们在大殿上议人选。
这时候丙吉开口了。他已经不年轻,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他说:武帝的曾孙刘病已,现在民间,十八九岁,通经术,有美才,行事安静。
霍光点了头。
刘询从民间被接进宫,先封阳武侯,然后即皇帝位。他跪在未央宫的高庙里行礼,抬头看这座宫殿的梁。
接下来这件事,是整场登基里最不起眼、也最要紧的一件。
大臣们议立皇后,都想立霍光的女儿霍成君。奏章一份一份递上去,说的都是霍氏如何贤德。
新皇帝下了一道诏书。诏书里没有提皇后一个字,只说自己当年流落民间的时候,有一把旧剑,很怀念,希望大臣们帮着找一找。
朝堂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懂了。
于是许平君被立为皇后。
这就是"故剑情深"四个字的来历。它不是一句情话,是一道政治表态——我是你们立的皇帝,但我的皇后,我自己选。
霍光的妻子霍显没有忘这件事。
本始三年,许皇后又怀孕了,临产时生了病。霍显买通女医淳于衍,在药里下了附子。许皇后死了。史书上关于这一夜只写了很短的一段。
霍成君进宫,做了皇后。
刘询没有说什么。他忍了五年。
芒刺在背
有一件事,《汉书》记下来了。
新皇帝即位之后去高庙行礼,霍光陪他同车。刘询坐在车上,一路没有说话。后来他跟身边的人讲起那一段路,说:若有芒刺在背。
地节二年,霍光病死了。刘询用近乎皇帝的规格把他葬在茂陵旁边,赐黄肠题凑、玉衣,谥号宣成侯。
同一年,他开始亲政。
地节三年,他立许平君生的儿子刘奭为太子。这一步走得很稳: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封平恩侯,霍成君是皇后,可储位不在她这一支。朝堂上所有人都看懂了。
接着是兵权。霍禹的大司马被撤,霍家子弟一个一个从禁军里调出去,换成外戚许氏、史氏的人。
霍家开始慌。他们聚在一起商量,最后决定动手。
地节四年,事情败露。霍氏一门被诛,霍成君被废,迁往昭台宫。
到这一步,这个从牢里出来的皇帝,才真正握住了这个国家。

但就在抄家的案卷堆满御案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他没有动霍光的墓,也没有削霍光的封号。
二十年后,他还把霍光的画像,挂在了麒麟阁的第一位。
五日一听事
刘询治国的方法,和他曾祖父汉武帝完全不一样。
汉武帝用人看才能,用完了就换;刘询用人看结果,一用就是很多年。他恢复了"五日一听事"——每五天亲自听一次郡守这一级官员的汇报,问得很细:你到任这一年,境内多了多少户口?盗贼抓了几个?哪个乡的田还荒着?
他增设了四名廷尉平,专门复核刑狱;设治御史,审核廷尉量刑的轻重。他下过一道诏书,说: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就是唐尧虞舜也治不好天下。
他设了常平仓。谷贱的时候官府出钱买进,谷贵的时候官府平价卖出。他把皇家苑囿和公田假给贫民耕种,不收租。
有一件小事,史书专门记了一笔。丙吉后来做了丞相,有一次出门,路上有人斗殴,死了人,横在街心。丙吉的车从旁边过去,他没问。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头牛在喘,舌头伸得很长,他停下来,让人去问:这头牛走了几里路了?
随从觉得奇怪。丙吉说:斗殴死人,是京兆尹的事,丞相不该在街上管;可现在还是春天,牛不该喘成这样,这是节气失调,关系到一年的收成,这才是我该问的。
神爵二年,西域都护府设立。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把西域正式放进行政体系里。
五凤四年,他派了二十四个人分头出关,到各郡国平反冤狱、查办滥用刑罚的官员。
史书上把这段叫"孝宣中兴"。班固在《汉书》里给他的评语是"功光祖宗,业垂后嗣"。
也就在这几年,他跟太子刘奭有过一次对话。太子劝他多用儒生,少用刑名。刘询沉下脸,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
说完他叹了口气:乱我家者,太子也。
渭桥下的单于
甘露三年正月,长安,渭桥。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了。
这件事要放在一百年的尺度上看。从汉高祖白登被围开始,汉朝和匈奴打了将近两百年。和亲、送絮、送酒、送米,边境上年年被抢。汉武帝打了四十四年,把匈奴打散了,也把国库打空了。
现在,匈奴的单于自己走到了长安,称藩臣。
那天渭桥下面站满了人。各族的君长、王侯,加上长安的百姓,几万人夹道而立。皇帝登上渭桥,桥下齐声喊万岁。
呼韩邪单于的位次被安排在诸侯王之上,赞谒称臣而不称名。这个礼是萧望之建议的,刘询采纳了。
赏赐的清单很长:黄金玺、绿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
单于在长安住了一个月,二月回国。临走前提了一个请求:愿意留在光禄塞下,替汉朝守边。
汉朝派了一万六千骑兵,送他出朔方鸡鹿塞。
也就是这一年,刘询想起了那些把他抬到这一步的人。他下令在麒麟阁上画十一幅功臣像。
霍光、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
每一幅旁边都写着官爵和姓名。
只有第一幅不一样。
那一幅只写了八个字: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
不写名字。
按汉代的礼制,这是对人臣最高的敬重。可按刘询自己的经历,这八个字里还压着别的东西——那个让他背上有芒刺的人,那个他妻子的死最后指向的人,那个他忍了五年才敢动的人。
他最后选了不写他的名字。
黄龙元年冬天,刘询在未央宫去世。四十三岁。
他葬在长安东南的杜陵。
这个人从监狱开始,在市井里长大,十八岁被一个权臣推上皇位,二十七岁才真正掌权,四十三岁死。
他留下的国家,粮价低到史书上写着"谷石五钱",西域第一次有了官署,匈奴的单于跪在了渭桥下面。
他也留下了隐患。晚年他信任宦官,也放纵外戚。他的儿子刘奭,就是那个被他断言"乱我家"的人。
杜陵现在还在。封土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长安城的遗址。
麒麟阁早就没有了。
那十一幅画像,一幅也没有留下来。我们只知道第一幅上写了什么,和没写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