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三年,公元三九九年,会稽。
城破了。
孙恩的兵从东南沿海一路杀上来,八个郡望风而降。会稽内史王凝之没有设防。他是天师道的信徒,说已经请了神兵,贼人来了自会散。
神兵没有来。
王凝之和他几个儿子,都被杀了。
城里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听见了消息。
她叫谢道韫,是王凝之的妻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她让婢女抬来肩舆,自己拿了一把刀,出门。
路上遇见乱兵。她砍倒了几个。
人太少,她被抓住了。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是她外孙,叫刘涛。乱兵要杀这个孩子。
她说了一句话。《晋书》记了下来:
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
王家的事,跟别家有什么关系?你们一定要杀,先杀我。
孙恩是个杀人如麻的人。他看了看这个女人,神色变了。
他没有杀刘涛。
谢家的雪
谢道韫是陈郡阳夏人,生在江南。生年史书没有记。
她家是东晋最顶尖的门第之一。父亲谢奕,官至安西将军。叔父谢安,是那个时代最有名的宰相,淝水之战就是他在后方坐镇打的。
她的弟弟谢玄,是淝水前线的主将。
东晋是门阀的天下。几大家族轮流掌权,王家和谢家最大,当时有句话叫「王与马,共天下」——马是皇族司马氏。
在这样的家里,女孩子也读书。
《晋书》说她「聪识有才辩」。
有一件事,被记了下来。
谢安问家里的孩子:《毛诗》里哪一句最好?
《毛诗》就是《诗经》。这个问题不好答,因为它问的不是学问,是眼光。
谢道韫答: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这是《大雅·烝民》的最后几句。意思是:吉甫写的这首颂,像清风一样温和;仲山甫永远怀念,以此安慰他的心。
谢安听完,说了一句评价:雅人深致。
还有一次,是一个下雪天。
谢安把家里人聚在一起,忽然雪下大了。
他问:这雪像什么?
他哥哥的儿子谢朗抢着答:撒盐空中差可拟。
把盐撒在空中,差不多可以比。
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如说柳絮被风吹起来。
谢安大笑。
后来中国人夸一个女子有文才,就说她有咏絮之才。这个典故,就是从这七个字来的。
七个字,为什么比「撒盐」好?
盐是重的,往下落的;柳絮是轻的,是往上飘、往外散的。雪在风里不是直线落下来的,它是在空中转的。
谢朗答的是一个物理的近似,谢道韫答的是一个眼睛看见的画面。
那一年她大概十几岁。
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长大了要嫁人。
门阀时代,婚姻是两个家族的事。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姓的事。嫁妆、辈分、门第,每一样都要算。
谢家的女儿,自然嫁到王家去。
她嫁的是王凝之,王羲之的第二个儿子。
按当时的眼光,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王羲之是书圣,琅琊王氏是跟谢家齐名的大族。
可是她嫁过去以后,很不高兴。
《晋书》写:初适凝之,还,甚不乐。
回娘家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谢安问她:王郎是逸少的儿子,人也不差,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答了一句很有名的话:
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我们谢家,叔父一辈有阿大、中郎,兄弟一辈有谢韶、谢朗、谢玄、谢川。我没想到,天地之间,居然还有王凝之这样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难听。
它一直被当作她才气外露的证据,也一直被当作她看不起丈夫的证据。
可是要公平地看:她说的是实话。她从小到大见到的男人,是谢安、谢玄这个层级的。王凝之确实不是。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做过江州刺史、会稽内史,官做得不小。他信天师道,信得很深。
问题是,在一个需要判断力的位置上,他常常不做判断。
这里还有一个难堪的巧合。孙恩家也信五斗米道,跟王凝之信的是同一路神仙。
同一个教门,一边出了个拿它起兵的人,一边出了个拿它等救兵的人。
她的才气也没有收着。
她弟弟谢玄,淝水之战立了大功,名满天下。她照样挑他的毛病,说他被俗务缠住了心,是天分有限。
有一次,王献之——王凝之的弟弟,也是当时最好的书法家之一——在家里跟客人清谈。
清谈是东晋士人的本事:坐着,说玄理,一句接一句,看谁先把谁说住。
王献之快输了。
谢道韫让婢女出去传一句话:我来替小郎解围。
她不能出去。那时候的规矩,女眷不见外客。
她让人抬来一扇青绫步障,挡在自己前面,坐在障后,接着王献之刚才的话题往下说。
说到最后,客人说不过她。
一扇青绫,隔开两边。她在里面说话,外面的人只听见声音。

会稽城破那天
她后来的日子,本来应该是安稳的。
丈夫做会稽内史,她跟着住在会稽,就是今天的绍兴。儿子们长大了。她写诗,跟家里的女眷讲书。
然后孙恩来了。
孙恩是琅琊人,家里信五斗米道。他的叔父孙泰被朝廷杀了,他逃到海岛上,聚了几万人,从海上打回来。
隆安三年,他从海上登陆,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永嘉、东阳、新安八个郡同时响应,聚众几十万。
朝廷派刘牢之、谢琰带兵去讨。
谢琰是谢安的儿子,谢道韫的堂弟。第二年,他在战斗中兵败被杀。
东晋的地方官,很多年没打过仗了。会稽是重镇,可王凝之什么也没做。
他不修城墙,不练民兵。他进了道室,磕头,念咒。
部下请他出兵,他说:我已经请了大道,借了鬼兵几万,守在各个要口,贼人来了自然就散了。
城破得很快。
他带着儿子们逃跑,被抓,被杀。
消息传到内宅的时候,谢道韫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的婢女组织起来,让她们拿刀。
然后她坐上肩舆,抱着外孙,出门。
《晋书》的原文是「命婢肩舆抽刃出门」。八个字。
一个女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坐在轿子上,手里握着刀,从自家的门里出来。
乱兵到了。她动手,杀了几个人。
然后被俘。
孙恩要杀刘涛。她说了那句话。
孙恩「为之改容」——脸色变了,放过了这个孩子。
后来的事,史书只写了一句:孙恩派人把她们送回了会稽。
帐中的寡妇
从那以后,她一个人住在会稽。
《晋书》说:自尔嫠居会稽,家中莫不严肃。
寡妇在家,家里上下没有一个人敢轻慢。
她的名声太大了,大到太守都上门。
会稽太守刘柳,听说她的名字,请求跟她谈一次。
她答应了。
那天的场面,《晋书》记得很细。
她没有出来见客。她在帐中坐下,头上簪着髻,身下铺着素色的褥子。
刘柳整好衣带,在另一张榻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顶帐子说话。
她先说的是家里的事。说到亲人一个个死去,说得慷慨流涕。
刘柳没有打断。
然后她慢慢回答他的问题,一条一条,词理无滞。
谈完,刘柳出来,叹了一句:实顷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俱服。
这样的人物,近来没有见过。看她的神色,听她的谈吐,让人心和身体都服了。
谢道韫对这场谈话也有评价。她说:亲戚凋零之后,才遇到这样一个人。听他问的问题,很开人的心胸。
两个人在一顶帐子的两边,说了一场话。
那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
当时的士人评论她,用的词是「林下风气」。
林下,指的是竹林七贤。那七个人喝酒、弹琴、说玄理,不管世上的规矩。用这四个字说一个女人,意思是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闺房的东西。
另一个被拿来跟她比的女人,是张玄的妹妹,嫁到顾家。有个叫济尼的尼姑,两家都去,有人问她这两个女人谁更好。
济尼答: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一个是林下的风气,一个是闺房的秀色。
话说得很客气,高低也就在里面了。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
《晋书》说她「所著诗赋诔颂并传于世」。那时候她的集子还在,两卷。
今天能读到的,只剩几首。其中一首叫《拟嵇中散咏松》,写山上的松树,冬天不落叶。另一首叫《泰山吟》。
这些诗里没有脂粉气。
《泰山吟》写泰山,开头两句抬头就望到青天。《拟嵇中散咏松》写山上的老松,隆冬不凋,人想靠近,又上不去。
一个在会稽守寡的女人,写的是山和松。
她有一句话,被记在《世说新语》里,是评价她弟弟谢玄的:为尘务经心,为天分有限邪?
是被俗事缠住了心,还是天分本来有限?
这句话很硬。
她一辈子都在用这个标准看人:看一个人有没有把自己那点天分用出来。
她的丈夫没有。她自己用出来了。
用出来的方式,是七个字——未若柳絮因风起。
也是八个字——命婢肩舆抽刃出门。
前七个字,中国人记了一千六百年。
一千三百年后,曹雪芹写《红楼梦》,给林黛玉的判词里有一句「堪怜咏絮才」。
他用的还是这个典故。
后八个字,只有读《晋书》的人知道。
还有一件东西留了下来:青绫步障。
那是一种用青色丝绫做的屏风,几扇连起来,可以围出一小块地方。东晋的士人家里有,用来挡风,也用来挡人。
她用过两次。一次是替小叔子解围,一次是见太守。
一块布,隔开里面和外面。里面的人说话,外面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