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六年，公元九七三年，六月。汴京。
一个叫雷有邻的人，敲了登闻鼓。
他告的是当朝宰相赵普。
状子里说的事不新鲜：政事堂的官员收钱办事，赵普护着他们。
不新鲜的事，放在这个时候，够了。
赵匡胤把案子交给御史台。查了两个月。
八月，赵普罢相，出为河阳三城节度使。
一个跟着皇帝从陈桥驿一路走到今天的人，做了十年独相，就这么走了。
走之前，他大概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晚上。
滁州的那个判官
赵普生于后梁龙德二年，公元九二二年。幽州蓟人，也就是今天的天津蓟州一带。
他父亲叫赵迥，为了避战乱，带着全家先搬到常山，再搬到洛阳。
《宋史》给他八个字：少习吏事，寡学术。
这八个字很准。他从小练的是办事的本事，不是做学问的本事。文书怎么写，钱粮怎么算，人心怎么摸，这些他懂。经书他读得不多。
后周显德二年，公元九五五年，永兴军节度使刘词把他招去做从事。刘词死的时候，上遗表向朝廷推荐他。
第二年，机会来了。
后周打淮南，赵匡胤攻下滁州。宰相范质奏请让赵普做滁州军事判官。
两个人在滁州见了一面。
赵匡胤跟他谈了几句，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不久，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在滁州病倒。赵普天天守在床边，端汤端药，一步不离。
赵弘殷感动了，《宋史》说「待以宗分」——把他当自家人看待。
这一层关系，比任何才干都管用。
从那以后，赵匡胤调到哪儿，就把他带到哪儿。同州、宋州，一路做推官、掌书记。
赵普成了那个集团里的笔杆子，也是那个集团里的主意袋子。
陈桥那一夜
显德七年，公元九六〇年，正月初一。
边报传来：北汉和契丹合兵南下。
朝廷派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带禁军北上。
军队走到陈桥驿，停下来。
那天夜里，营里有人在传话：皇帝才七岁，我们出生入死，谁知道我们的功劳？不如先立点检做天子，再北上。
这话是谁先说的，史书没有写死。
《宋史》写了另一件事：太祖北征到陈桥，喝了酒躺在帐里，众军推戴，赵普与赵光义推门进去禀告。
推门进去禀告。
这句话很轻，但它意味着：外面闹成什么样，帐里的人是知道的。
赵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劝。他做的是布置。
他派人连夜赶回开封，通知石守信、王审琦——这两个人掌着城里的兵。
他又让人准备黄袍。
第二天清晨，将士披甲执刃，围在帐外。赵匡胤「欠伸徐起」——伸了个懒腰慢慢起来。
黄袍已经披上身了。
大军回开封。城里没有乱。后周的宰相范质在朝堂上被兵围着，最后低了头。柴宗训禅位。
五代五十三年，换了八个姓，十四个人做过皇帝。每一次改朝换代都要打，都要杀。
这一次没有。
赵普因为这份功劳，做了右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当年十月，枢密使。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
雪夜
宋朝立国，最大的问题不是外面，是里面。
五代为什么乱？因为谁手里有兵，谁就能当皇帝。今天你黄袍加身，明天你的部将也能给你来一次。
赵匡胤问过赵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记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
天下自唐末以来，几十年间，帝王换了八个姓，战乱不停，百姓死伤无数，是什么缘故？我想让天下不再打仗，该怎么办？
赵普答了十二个字。
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
一步一步收权，把财权收到中央，把精兵收到禁军。
赵匡胤起初不肯动。他说石守信、王审琦这些人跟我多年，不会反。
赵普说，臣不担心他们反。臣担心的是，他们没有本事管住手下。万一有一天，他们的部下也把黄袍披到他们身上，他们自己就作不了主了。
这句话点到了根子上。
建隆二年，公元九六一年，七月的一个晚上。赵匡胤把石守信这些人留下来喝酒。
喝到一半，他让左右退下，说自己自从做了天子，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众人问为什么。
他说，这个位置，谁不想坐。
第二天，这些人纷纷上表称病，请解兵权。
这就是杯酒释兵权。
后来的人对这个故事有很多讨论。有学者认为，兵权不是一顿酒能收完的，实际过程长得多，是用了几年时间，一层一层换上资历浅的人。
可是那十二个字是真的。宋朝后来设转运使管地方财赋，设通判分知州的权，把宰相的权拆成枢密使、三司使、参知政事几块，都是从这个思路来的。
宋朝三百年没有出现藩镇割据。代价是另一件事，后面再说。
还有那一夜。
《邵氏闻见录》记着：一个大雪天，赵匡胤和赵光义兄弟俩，夜里到了赵普家门口。
赵普开门，吓了一跳，在雪地里跪接。
三个人进屋，围着炉子烤肉。赵普的妻子出来倒酒，皇帝叫她嫂子。
喝到一半，皇帝说，我想打北汉。
赵普沉默了很久，说：太原挡着西北两面。太原打下来，那两面就得我们自己挡。不如先削平南方诸国，太原那点地方，还能跑到哪里去？
皇帝笑了，说：我正是这个意思，刚才是试试你。
先南后北，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这个故事最早见于南宋邵伯温的笔记。有的学者认为，所谓先南后北的战略，可能是后人照着宋朝统一的过程倒推出来的。
不过那一夜的画面，一直被画下来。明代有一幅《雪夜访普图》，画的就是这个场面。
瓜子金
乾德二年，公元九六四年，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个宰相同一天被罢。
赵普拜相，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从这一年到开宝六年，他一个人做了十年宰相。
这十年里，赵匡胤什么事都问他。有时候一天几次召见，有时候夜里派人去他家里。
权力久了会变形。
开宝四年，公元九七一年，吴越王钱俶派人送东西来。十瓶，说是海货。
东西刚放下，皇帝来了。
赵匡胤看见那十只瓶子，问是什么。赵普说是吴越送的海货。
皇帝说，海货好啊，打开看看。
打开，里面全是瓜子金。
赵普跪下来，说臣还没有拆封，实在不知道。
皇帝笑了一下，说：你收着吧，他们以为国家大事都是你这个书生定的。
这句话是玩笑，也是记账。
还有别的事。他从秦陇一带买大木料盖房子，这在当时是犯禁的。他的属下冒用他的名义，多买木料转手卖钱。他的儿子娶了枢密使李崇矩的女儿。
这些事凑在一起，皇帝不能不疑。
开宝六年，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罢相之后，他去了河阳。
开宝九年，公元九七六年，十月，赵匡胤死了。那件事史称烛影斧声，至今说不清。
赵光义即位，是为太宗。
赵普被召回京，给了个太子少保的虚衔，坐了几年冷板凳。
太平兴国六年，公元九八一年，他拿出了东西。
他说，杜太后临终时，曾让太祖传位给弟弟，还让他赵普亲手写了誓书，藏在一个金匣子里。
这就是金匮之盟。
这个东西一出来，太宗即位就有了法理依据。赵普随即二次拜相，封梁国公。
金匮之盟是真是假，从清代就有人质疑。杜太后死的时候，太祖三十五岁，长子德昭已经十一岁，她凭什么断定太祖死时儿子还小？盟约为什么在太祖活着的时候不公布，偏偏等到太宗即位六年、皇位坐得不稳的时候才由赵普拿出来？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可以确定的是：这份东西出来之后，赵普回到了宰相的位置上。
也是在这一时期，秦王赵廷美被贬房州，忧惧而死；宰相卢多逊全家流放崖州。
太平兴国八年，公元九八三年，赵普再次罢相，出镇武胜军。
一只箱子
雍熙三年，公元九八六年，太宗发动北伐，想收复燕云十六州。
三路出兵，大败。
赵普上了一道疏，劝皇帝收兵养民。这就是《谏雍熙北伐疏》。太宗看了，下诏褒奖。
端拱元年，公元九八八年，太宗第三次拜他为相。
那一年赵普六十七岁。
三度入相，宋朝开国以来只有他和后来的吕蒙正两个人。
这一次他在相位上做的事，是整顿吏治，杀了一个叫侯莫陈利用的郑州团练使，此人在地方上贪横不法。
淳化元年，公元九九〇年，他请求致仕。朝廷让他以宰相的身份兼西京留守、河南尹。
淳化三年，公元九九二年，他三次上表，说自己老衰久病，请求告老。
太宗答应了。拜太师，封魏国公。
这一年七月，他死在洛阳。七十一岁。
太宗听到消息，哭了，废朝五日。赠尚书令，追封真定王，谥忠献。后来配享太祖庙庭。真宗时又追封韩王。
他死后，家里人打开了他书房里的一只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没有书信。
只有一部《论语》，二十篇。
这件事记在《宋史·赵普传》里。原文是：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及次日临政，处决如流。既薨，家人发箧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
后来的话就越传越大了。
南宋林駧在《古今源流至论》里加了一句小注，说赵普讲：《论语》二十篇，我用一半帮太祖定天下。
南宋罗大经在《鹤林玉露》里写得更完整：太宗问赵普，有人说你只读《论语》，是吗？赵普答，臣平生知道的，确实不出这本书。从前用一半辅佐太祖定天下，现在想用另一半辅佐陛下致太平。
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这么来的。
它是一句后人造的漂亮话。
可是那句话为什么能传一千年？
因为那个箱子是真的。一个被骂「寡学术」的人，做了三朝宰相，死后箱子里只有二十篇语录。
他一生真正的学问，不在书上。在陈桥驿的那个夜里，在雪夜的那炉火边，在那十二个字里，在那道被撕碎又粘起来的奏章上。
《宋史》还记了一件事：他推荐一个人做官，皇帝不用。第二天再荐，还是不用。第三天他又递上去，皇帝大怒，把奏章撕碎扔在地上。赵普脸色不变，跪下来把碎纸捡起来，回家粘好，第二天再递。
皇帝最后用了那个人。那个人后来很称职。
还有一次，有个有功的臣子该升官，皇帝因为讨厌这个人，不肯批。赵普争，皇帝发火起身就走，赵普就站在宫门外不走。
他说：刑赏是天下的刑赏，不是陛下的刑赏。
皇帝最后听了。
一个只读《论语》的人，说出这种话，倒也不算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