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合州。嘉陵江的水是热的。
石头晒了一整天，晚上还烫手。城上的兵光着膀子，一瓢一瓢往盾牌上浇水，水下去就干了。
钓鱼山北麓的温汤峡里，蒙古人的大营一片安静。帐篷外面站满了人，谁也不敢说话。汗帐里躺着的那个人，五十岁上下，已经不能起身了。
他是蒙哥，蒙古帝国第四位大汗。成吉思汗的孙子。
半年前他带兵到这里的时候，说的是「明日破城」。
半年过去，城还在山上。
山顶上的一座城
先说这座城是怎么来的。
合州在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交汇的地方。钓鱼山就在江边，三面是水，一面是崖，山顶平，能种地，有泉。
1243 年，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把合州的治所搬到了这座山上，筑城。
这个主意不是他自己想的。出主意的是两个播州人，冉琎、冉璞兄弟。他们跟余玠说了一句话：如果用人得当，在这里积粮守住，胜过十万大军。
余玠听了。
后来的事证明这句话不夸张。这道防线不止一座城——余玠在四川几条大江的要口上筑了一串山城：云顶、大获、得汉、青居、苦竹……凡是有山有水有田的地方，就筑城；城里有井、有田、有仓库，平时种地，战时守城。
蒙古骑兵最怕的就是这个。他们能在一马平川上追着宋军打，但追到悬崖底下，马就上不去了。
钓鱼城修了三十多年。城墙是条石垒的，全长八里，八座城门。城里有天池，有水井，有田，有官府，有学校，还有一座庙。最盛的时候，城里的军民加起来有几万人。
余玠没能看到这套体系派上用场。1253 年，他被朝廷召回，走到一半就死了。有说他病死，有说他是被逼死的——朝里有人参他「专制」，他在四川杀过好几个不听话的将官，得罪的人不少。
他走以后，这套山城还在。
守城的办法很简单：春天下山种田，秋天把粮和柴运回城里，剩下的时间打仗。这句话记在当时的记载里：「春则出屯田野，以耕以耘；秋则运粮运薪，以战以守。」
蒙古人围城，围不住。城里有田有泉，围一年也饿不死；城外的人倒要先饿死。
它不到三平方公里。
这一点很要紧。山城的要处不在墙高，在坡陡：攻的一方只能从几条缓坡往上挤，人马展不开，云梯推不上去，炮也架不稳。守的一方在坡上，一块石头能砸倒一片。
蒙古人最擅长的包抄、迂回、骑兵冲阵，在悬崖前全用不上。
一个降人的头
1258 年，蒙哥决定给南宋最后一击。
他兵分三路：忽必烈打鄂州，塔察儿打两淮，兀良合台从云南绕到广西；他自己带主力进四川。三路会师，直取临安。
四川这一路一开始很顺。苦竹隘、长宁山城、大获城、大良城，一座一座下。守将有的战死，有的开城。
到年底，蒙哥的大军到了合州。
路上开过一次会。他的手下有人提议：钓鱼城险，不必死磕，留一支兵看着，主力绕过去直取重庆，再顺江东下。这个建议蒙哥没听。
他要的是这座城。
他先礼后兵。
派去钓鱼城的是一个叫晋国宝的人。这人原来是宋朝的官，降了蒙古，会说宋话，懂宋人的规矩。蒙哥让他进城劝降，许诺的条件不低。
王坚把晋国宝押到阅武场，当着全军的面杀了。
这一刀下去，就没有退路了。
王坚是合州的守将，北方人，早年在荆湖一带打过仗，后来入川。他不是那种只会死守的官。城里有田，他让兵种田；江上有船，他派人出去劫蒙古人的粮道；蒙古人筑堡围城，他就带兵夜里出城拆堡。
副将是张珏，比他年轻，后来接了他的位。
有一回蒙军在东门外筑了一座堡，居高临下往城里射箭，城里的兵连头都不敢抬。
王坚半夜派兵出城，把堡拆了，砖石一块不剩运回城里修墙。
第二天蒙军来看，只剩地基。
1259 年二月，蒙军开始攻。先攻镇西门。
三月，攻东新门、奇胜门、镇西门的小堡。
四月，有一支蒙军登上了外城。城里的兵从街巷里反冲，把人赶了下去。
五月，还是攻不下来。
蒙古军从北方来，没经历过四川盆地的夏天。湿、热、蚊子、瘴气。营里开始病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撑得住。
考古的人后来在城里挖出九口并排的大锅，口径一米多，当地人叫「九口锅」。那不是做饭的，是碾火药、熬硝用的。城里有兵工作坊，自己造炮、造箭、造火药。
城墙外面还有一道「一字城墙」，从山顶一直伸到江边，把码头圈在里头。元军攻城，先要过这道墙。
后来在奇胜门一带，还挖出一条从城外偷偷挖进来的地道。挖到一半停住了，里面留着工具。
而城里有水，有粮，有鱼。
一块飞石
六月，蒙军前锋大将汪德臣做了一件事。
他单骑到城下，仰头朝城上喊话，劝守军投降。他是蒙哥信重的人，一路攻城，四川的山城多半是他打下来的。
城上扔下来一块飞石。
《元史》写的是「为飞石所中」；宋人这边的记载，说是王坚下令打的。
汪德臣被抬回营里，伤重。后来死在缙云山的寺庙中。
蒙哥亲自到城下督战。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关于他的死，说法有两种。
一种是病死。《元史》写「不豫」，波斯人拉施特的《史集》说是痢疾，天热，水土不服，营中疫病流行，大汗也染上了。
另一种是伤死。流传更广的一种说法，是他在城下被炮石所伤，不治。合州当地一直传得很细：城上发炮，石头打中了汗帐。
两种说法都在史料里有影子。哪一种是真的，今天也说不清。
能确定的是日期：1259 年 8 月 11 日，农历七月二十一，蒙哥死在钓鱼城北的温汤峡。
死的时候，城还没有破。
蒙军没有马上退。他们把汗帐移到温汤峡，军中秘不发丧，还在城下留了几天。等各路的宗王赶到，才起营北撤。
撤的时候，钓鱼城上的人应该看得见——江边的营垒一座一座空了，炊烟断了。
大汗死了以后
消息传得比马快。
忽必烈正在鄂州城下，跟贾似道对峙，眼看要下城。他接到死讯，先压了二十天，然后撤军北返。走的时候跟南宋签了和议，条件他后来一概不认。
在西亚，旭烈兀的大军正在叙利亚。他带主力东归争位，留下怯的不花带一支偏师。1260 年，这支偏师在艾因贾鲁被马穆鲁克打败。
欧洲的史书后来把 1260 年写成「蒙古人停下来的那一年」。
一座中国的山城，跟尼罗河边的战场之间，隔着一整个亚洲。可它们确实连在一起。
钓鱼城下的那门炮，改变了三块大陆上很多人的命运。
蒙哥一死，蒙古帝国再没有一位能压住所有宗王的大汗。
忽必烈 1260 年在开平即位，他的弟弟阿里不哥在哈拉和林也称了汗。兄弟两个打了四年，阿里不哥败降。
四大汗国从此各走各的，名义上尊元朝，实际上谁也不听谁的。
后来忽必烈建了元朝。那已经是一个中国的王朝，不是那个横跨欧亚的帝国了。
南宋因此多活了二十年。
这句「多活了二十年」不是修辞。蒙哥死时是 1259 年，临安开城是 1276 年，崖山是 1279 年。
二十年，够一个孩子长大，也够一个朝廷把自己耗死。
又守了二十年
蒙哥死后，仗还得打。
王坚被召回临安，后来在湖南做官，1264 年去世。
张珏接手钓鱼城，一直守到 1275 年，调任重庆。
他在重庆又守了三年。1278 年城破，他被俘，押送北上，路上自尽了。
钓鱼城这边，换成了王立。
这二十年里，钓鱼城一直在打。城外修起了新的堡寨，江边建了水军码头。考古的人后来在这里挖出过兵工作坊、校场、暗道，还有一条从奇胜门方向偷偷挖过来的攻城地道——挖到一半，人大概就没了。
1276 年，临安降了。
1279 年，崖山。
1279 年二月，崖山。陆秀夫抱着八岁的小皇帝跳了海，南宋亡。
消息传到四川，走了几个月。
传到的时候，钓鱼城还在宋军手里。
这时候守城的是王立。
城里已经撑不住了。连着两年大旱，田里没有收成，井水也浅了。城中军民还有几万人，饿死的一天比一天多。
王立开了城。
条件只有一个：不能杀城里一个人。
这个过程还有一个说法，来自后世的记载：王立是托了一位姓熊耳的妇人去疏通，那位妇人的兄长在元军里做官。传说里她是一只耳朵有残疾的人，所以叫熊耳。这种细节真假难考，但它说明当时守军已经找不到别的路了。
王立还提了一个附加条件：城里的兵不许遣散，宋室的官不许问罪。元军也应了。
元军答应了。据说当时主持受降的是李德辉，他对着部下说了一句：条约已定，谁敢杀一个人，我就杀他。
钓鱼城开城的那天，没有人被屠。
三十六年，两百多次大小战斗。这是这座城打出来的数字。
今天的钓鱼城还在。城墙八里，八座门，天池还在，井还在，庙还在。山上有棵八百年的桂树，据说种于南宋。
城下三江汇流的地方，现在是合川城区。江上修了桥，火车从远处过。
这座城后来进了中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预备名单。理由是它同时是一处战场、一座山城、一套制度。
来的人多半只记得一件事：这儿死过一个蒙古大汗。
导游会指着一段城墙讲「上帝折鞭处」。
这句话不是中国人先说的。欧洲人把蒙古西征叫「上帝之鞭」，鞭子抽到哪儿，哪儿就断。钓鱼城把鞭子折了。
折鞭的地方，其实只是江边一座山，山顶上一块平地，种过稻子。
夏天的时候，那片地里现在长着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