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钱塘江的大潮。
潮来之前，江面会先安静一下。水往后退，退出一片湿泥，露出插在泥里的破渔网、烂木头、半只草鞋。堤上看潮的人挤得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挤。
就在这时候，有个孩子抱着一块石头，从人堆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水边。
他不看潮，只看江心。
杭州城南有座月轮山，山上有一座塔，叫六和塔。北宋开宝三年，也就是公元九七〇年，一个叫智元的和尚为了镇住江潮，在这座山上建了它。
"六和"两个字出自佛经，说的是僧团里六条相处的规矩：身和同住、口和无争、意和同悦、戒和同修、见和同解、利和同均。也有另一种说法，说这塔本该叫"六合塔"，取的是天地四方上下六合的意思。
这都是读书人的解释。
江边的老百姓另有一套说法，收在《西湖拾遗》一类的书里，讲的是一个叫六和的孩子，跟这条江里的龙王打了一回交道。
那时候钱塘江里住着一条龙王，脾气非常坏。
他涨潮落潮没个准数。高兴了，水一下子漫上来；不高兴了，又退得干干净净。沿江的田，一年里总要被淹掉几回；出去打鱼的人，回不来也是常有的事。两岸的人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
江边住着一户渔民，夫妻两个，带着一个儿子，取名六和。
六和五岁那年，他父亲出江打鱼，船翻了，人没上来。
船没了，鱼就打不成。娘儿俩想了个办法：两根长竹竿，竿头上各拴一个小圆网，潮水来的时候，赤着脚跑在潮头前面，捞被潮水推上来的鱼。这叫捞潮头鱼。
这活计很危险。潮头跑得比人快，跑慢一步，人就被卷走。可是不干这个，家里就没有吃的。
六和从七八岁起就跟着娘跑。他跑得快，眼睛也尖，看见水色一变就喊娘。这样跑了几年，两个人都还活着。
娘教过他怎么认潮。她说：你先听声音。听见像有人在远处抖布，那是潮还在外面；听见像闷雷从地底下滚，那就得跑了。她又说：你看水色。清的时候不怕，一泛黄、一翻白沫，就是它到了。
六和记住了。他后来一辈子都记得这两句。站在江边，闭上眼睛，他能从风里听出潮走到哪一段。
那年也是八月，潮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
娘儿俩正在滩上捞鱼，六和忽然看见远处的江面立起一道白线，白线跑得极快，已经不是平常那种慢慢推上来的水了。
他扔了网，一把抓住他娘的手，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水已经到脚后跟。他听见背后轰的一声，一股力气把他往前推，他手上一滑——
娘的手，从他手里脱出去了。
他扑在泥里，回头。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翻着白沫，一路往前推。
他在滩上找到一只鞋，是他娘的。他抱着那只鞋，坐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他上了山。
江边这座山不高，山上全是石头。他挑能抱得动的那种，一块一块搬下来，抱到水边，往江心里扔。
石头砸进水里，咚一声，冒一股泡，就没了。
他就再搬一块。
有人问他干什么。他不说话。有人劝他，说这江深得没底，你扔石头填不满。他还是不说话。
到第三天，江边的人听见他在骂。他扔一块石头，骂一句：该死的潮水。又扔一块，骂一句：该死的龙王。
从早到晚，一天不停。饿了啃两口冷饭，渴了捧江水喝一口，手磨破了用破布缠一缠。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第二十天，他差点停下。
那天下雨，山坡上的土泡软了。他抱着一块石头往下走，脚下一滑，连人带石头滚了下来，小腿在石棱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坐在泥里，前面就是江。他坐了很久没起来。
山脚下有个摆茶摊的老妇人，端了一碗热水、一筷子咸菜下来，放在他身边。她没劝他别扔。
她只说：我男人也是被那条江带走的，三十年了。
说完她回山上去了。
六和把那碗水喝完，站起来，又上山搬石头。
到第三十天，他脚前那片滩已经变了样。原先走的泥地进了水，石头堆出去很远，他要涉着水才能走到边上。江里的鱼也认得他了，石头砸下去的地方，总有一团黑影聚着，等水花散开，又来。
水晶宫里先受不了了。
石头从上面砸下来，砸穿了屋顶好几处，砸破了窗，砸塌了门楼一角。台阶前的石头越堆越高，堆成一座小山，大门快被堵死了。
龙王在里头坐不住，走到门口探头看。
一块石头正好落在他头上。
他一只龙角被砸歪了，后脑勺上肿起一个疙瘩，痛得嗷嗷叫，缩回宫里去了。
宫里的虾兵蟹将来报：这个孩子已经扔了四十多天，一天比一天扔得准，再这么扔下去，宫顶要塌。
龙王摸着那只歪角，想了半天。
第四十九天，八月十八。
这天江上忽然有了动静。远远的，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江面立起一道白墙。
潮头上站着一个横着走的蟹将军，举着两只大螯，后面跟着一队弯着腰的虾卒。再后面，黄罗伞下站着龙王。
潮水一直推到岸边，停住了。
龙王站在潮头上，抬高声音说：小孩，小孩，不要哭了，不要骂了，也不要再扔石头了。你要金，要银，要珠宝，我都给你。
六和抬起手，把手里那块石头举高了一点。
他说：龙王，你听着。我不要你的金银，也不要你的珠宝。你得依我两件事。
龙王问：哪两件。
六和说：第一件，你马上把我娘送回来。
龙王愣了一下。
六和说：第二件，从今往后，你不许乱涨大潮。潮水只许规规矩矩顺着河道走，涨到这座小山这里，就给我停住。
龙王半天没说话。潮水在他脚下打转。
他还是答应了。
他叫人把六和的娘送了回来。
娘是从水里出来的，衣裳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只是人有点懵，站在滩上，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六和跑过去，抱住她的腰。他四十九天没哭，这时候哭了。
从那时候起，钱塘江的潮水就小了许多。潮涨到月轮山脚下那一带，就稳住了，不再往田里灌。两岸的人把荒滩开出来，种上庄稼。
只是每年八月十八那天，潮水还是比平常大一些。
老人们说，那是因为龙王吃过这个孩子的亏，怕手下人再闯祸，这一天要亲自出来巡江。
后来，人们就在六和扔石头的那座小山上，修了一座塔。
塔建起来以后，一代一代修过很多回。北宋宣和年间毁于兵火，南宋绍兴年间重建，前后修了十一年，塔身从九级减到七级。现在立在月轮山上的那座，砖身是南宋的，外面的木檐是清朝光绪年间改的。
一千多年了。
今天八月十八，观潮的人还是挤满了江堤。
潮来的时候，先是听见声音，像远处有闷雷滚过来。然后江面上出现一道白线，白线越来越近，越来越高，最后整条江都立起来，一直推到堤脚下，砸起一片水雾。
堤上的人往后退，笑着，叫着，举着手机。
从堤上往右看，能看见月轮山，山上是那座塔。
潮水每年到这里，都会慢一下。
当地人不觉得这是水文现象。他们说，这是龙王到这儿了，抬头看了一眼，想起来当年那个抱石头的孩子，就把水收了。
那座山，是那个孩子一块一块搬空的。
搬了四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