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七年六月,长安城外的长乐坡。一个姓王的官员在客栈住下,卸了马,叫人打水来洗脸。
他把随身的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一面铜镜,想照一照自己的冠有没有歪。
院子里有个婢女端着水过来。她看见那面镜子,手一松,铜盆砸在台阶上,人跟着扑倒,额头在石头上磕出血来。
她说:我不敢在这里住了。
这是《古镜记》,隋末唐初人王度写的。它常被算作中国最早的几篇"传奇"之一——在它之前,志怪只是记一条怪事,几十个字;从它开始,有人把几件怪事串成一串,写了人物、写了对话、写了心里的犹豫。
王度做过御史,兼过著作郎,奉诏修国史,还去芮城当过一任县令。这篇东西是他在隋朝快亡的时候写的,开头一段先交代自己的处境:天下乱,家国都要没了,宝镜也走了。
那面镜子横径八寸。背面鼻钮是一只蹲着的麒麟,四周围着龟、龙、凤、虎,各占一方;再外一圈是八卦,八卦外是十二辰位,配着十二种兽;最外一圈刻着二十四个字,像隶书,笔画齐全,可是字典里一个都查不到。
侯生说,那是二十四节气的形状。
太阳底下照它,背面的花纹会透到影子里,一丝不差。用手指叩一下,清亮的声音慢慢散开,能响一整天。
侯生还说:黄帝当年铸过十五面镜子,第一面径一尺五寸,取满月之数,以后每面小一寸。这一面,是第八面。

侯生是汾阴人,据王度说,是天下少有的奇士。王度一直拿他当老师待。
侯生临终的时候,把这面镜子给了他,只说一句:拿着它,百邪不敢近身。
王度收下,从此带在身边。那年他从御史任上罢官回河东,正好赶上侯生死。
六月回长安,走到长乐坡,就出了开头那一幕。
客栈主人程雄被叫来问话。他说:两个月前有个客人带着这婢女从东边来,说她病得厉害,先寄在这儿,说回来的时候带走。到现在人也没来。我不知道她的来历。
王度把镜子拿出来,逼过去。
婢女立刻伏在地上,说:饶命,我现形。
王度把镜子反过来扣在手里,说:你先说清楚,再说现形。说得清楚,我放你一条命。
她叩了两个头,开口了。
她说:我是华山府君庙前那棵长松下面的一只老狸,活了一千年。变形惑人,本来就该死。府君派人抓我,我逃到河渭之间,给下邽陈思恭做了义女,陈家的主母待我很厚,把我嫁给了同乡柴华。我跟柴华过不到一处,就往东逃,出了韩城县,被一个叫李无傲的行人捉住。李无傲是个粗人,带着我走了好几年。昨天跟到这儿,忽然把我留下,自己走了。没想到碰上这面天镜,藏不住了。
王度问她:你本来是狸,变成人形,难道不害人。
她说:变形事人,不是害人。只是躲藏、幻惑,是神道所厌恶的,所以我自知该死。
王度说:我要是放了你呢。
她说:受公这样的厚待,怎么敢忘。可是天镜一照,逃不了形。做久了人,再变回原样,实在羞。只求把镜子收进匣里,让我醉一场,把这条命喝完。
王度问:我把镜子收起来,你不跑。
她笑了一下,说:公刚才说了好话,还肯放我。我收了镜子就跑,那不是辜负了这份恩。天镜一照,本来无处可逃。我只求几个时辰的命,把一辈子该乐的乐完。
王度当下把镜子装进匣子,又叫人拿酒来,把程雄家的邻居都请来,一起吃酒说笑。
她喝得大醉,站起来,抖开衣裳,起舞而歌:
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于今几姓。生虽可乐,死不必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唱完,拜了两拜,化成一只老狸,倒在地上死了。
满座的人说不出话。
那年秋天,王度出兼芮城令。
县衙厅前有一棵枣树,粗得要几个人合抱,谁也说不上几百年了。历任县令到任,都要去祭它;不祭,祸事立刻就来。
王度说:妖由人兴。这种不合礼的祭祀,该断。
县里的吏员一起跪下磕头,请他祭。王度没办法,就去祭了一次。
可是他心里想:这棵树底下一定有东西附着,人除不掉,才养成这么大的势头。
他悄悄把镜子挂在树杈之间。
那天夜里二更左右,厅前忽然有声音,沉甸甸的,像雷。他起来看,风雨昏黑,绕着那棵树转,电光在树上一上一下地晃。
天亮的时候,树底下躺着一条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头上有一个"王"字。身上被戳了好几个口子,已经死了。
王度收了镜子,叫吏员把蛇拖出去,在县门外烧了。又把树掘开——树心里有一个洞,往下越挖越大,是巨蛇盘踞过的痕迹。填上土,从此再没有怪事。
那一年冬天,天下已经乱了。王度以御史身份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放粮赈济陕东。蒲州、陕州一带疫病最重。
他手下有个小吏叫张龙驹,一家几十口人一起病倒。王度可怜他,让他拿着镜子夜里回去照。
病人看见镜子,都惊得坐起来,说:看见龙驹拿一个月亮来照我,光照到身上,像水浇下来,凉透脏腑。
当时热就退了,到天亮全好了。
王度觉得这镜子不伤人,还能济众,就让人拿着它一处处去照。
那天夜里,镜子在匣子里自己响了一声,清冷,传得很远,很久才停。王度心里觉得奇怪。
第二天早上,张龙驹来对他说:我昨晚梦见一个人,龙头蛇身,戴朱冠,穿紫衣。他对我说,我就是镜里的精,名叫紫珍,一向对你家有德,所以来托你个话。替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给他们病,怎么能让我反天去救人。而且这病到下个月自己会好,不必为我添这些苦。
王度记下了这件事。到了下个月,疫病果然渐渐退了,跟梦里说的一样。
大业十年,弟弟王勣从六合丞的任上弃官回来,说要走遍山水,从此不回来了。
王度劝他:天下要乱了,盗贼遍地,你往哪儿去。我们是同胞兄弟,从没分开过。
王勣说:我意已决。人生百年,像从缝隙里看过去,得情则乐,失志则悲。让一个人顺他的心意,这也是圣人的意思。
王度留不住,跟他告别。王勣说:这一别,我还有个请求。哥哥那面宝镜,不是尘世里的东西。我要往云里去,栖在烟霞里,想请哥哥把它给我。
王度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给你的。
王勣带着镜子走了,没说去哪儿。
三年后,大业十三年夏六月,他回到长安,把镜子还给哥哥,一路的事讲了一遍。
他说:辞了哥哥以后,我先游嵩山少室。下石梁,坐在玉坛上。天快黑的时候,找到一个凹进去的岩洞,里头有个石堂,能容三五个人,我就在那里歇。
月夜二更以后,来了两个人。一个相貌像胡人,须眉雪白,人很瘦,自称山公;一个脸很宽,白须长眉,人又黑又矮,自称毛生。他们问:什么人住在这里。
我说:寻幽探洞、访奇的人。
他们坐下来跟我谈文,谈着谈着,话里常有意外的意思,不像人话。我起了疑,手悄悄伸到背后,打开匣子取镜。
镜光一出来,两个人失声伏地。矮的变成龟,胡人的变成猿。把镜子挂到天亮,两个都死了。龟身上带着绿毛,猿身上带着白毛。
后来进箕山,渡颍水,过太和,看玉井。井旁有个池,水绿得发亮。问樵夫,樵夫说:这是灵湫,村里每逢八节都来祭,求福。少祭一次,池里就冒黑云,下大雹子砸庄稼,白雨灌下来,冲堤毁坡。
我拿镜子照它。池水当场沸起来,响得像雷,水从池里腾空而起,一滴不剩,飞出去两百多步,落在地上。泥水里躺着一条鱼,一丈多长,比胳膊还粗,红头白额,身子青黄相间,没有鳞,浑身是涎,蛇形龙角,嘴尖,像鲟鱼,一动就发光。那是鲛,离了水就没用了。我割了它烤着吃,很肥,吃了好几天。
到宋州、汴州一带,汴州人张琦家的女儿病了。入夜就哀叫,痛得受不了,已经一年。白天跟好人一样。
我住了一夜,听见她叫,就开镜照过去。她在里头喊:戴冠郎被杀了。
去看她的床下,一只大公鸡死在那里——是这家里养了七八年的老鸡。
后来游江南,要渡扬子江,忽然黑云盖住水面,黑风波涌,船夫脸都白了。我带着镜子上船,往江里一照,几步之内清到底。风一会儿就收了,浪也平了,转眼就过了天险。
上摄山,过芳岭,攀绝顶,入深洞,一群鸟围着人叫,几头熊挡在路口蹲着。拿镜子一挥,熊和鸟都奔散了。
在浙江遇上潮,涛声像吼,几百里外都听得见。船夫说:潮来了,不能往南渡,不回头我们都要喂鱼。我拿出镜子一照,江波往下退,立起来像云。四面江水豁开五十多步,水渐渐清浅,鼋鼍都散了,扬帆过去,一直进南浦。回头看,潮已经涌到刚才渡的地方,高几十丈。
后来到丰城,听说仓督李敬慎家三个女儿都病着,谁也认不出是什么病。我去看,那间阁子东边有窗。白天先把窗棂刻断四根,仍旧拿东西支住,看着跟原来一样。到日暮,三个女儿梳妆进阁。一更天,听见里头有说笑声。我拔掉窗棂,拿镜子进去一照。
三个女儿一起叫:杀了我们的女婿。
先看见一个东西,把镜子挂到天亮,地上死了一只鼠狼,连头带尾一尺三四寸,身上没有毛,牙也没有了;还有一只老鼠,肥大得有五斤;又有一只守宫,有人手那么大,披着鳞甲,五色灿烂,头上两只角,半寸长,尾巴五寸多,尾尖一寸是白的。都死在墙洞前。三个女儿的病从此好了。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镜子在匣子里悲鸣起来。
声音先很细,很远,接着渐渐大,像龙在吼,像虎在哮。
响了很久才停。
打开匣子,镜子没有了。
王度写这篇的时候,隋朝还有几个月。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列下来,说:几千年以后,如果有人捡到这面镜子,也好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他没有写的是,那个匣子他一直留着。
一只空匣子,八寸见方,里头衬着旧绸。他大概每天还会擦一遍——手上过惯了,不擦一遍,一天就像没做完什么。
侯生当年说过一句话: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
侯家,王家。之后去哪儿,没人知道。
一个照得出所有伪装的东西,最后自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形,只留下一段声音,让整座宅子的人都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