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这孩子有出息,值得教。
"孺子"是小孩、后生,话说得有点居高临下;"可教"是能教、教得进去。
今天多半用在长辈夸晚辈。老师傅带徒弟,带了一阵,点一句:"这孩子孺子可教。"分量不轻,但也不算重。它夸的是**态度**,不是天分。
它的原意比今天重得多。原话不是夸奖,是一次**考核合格的通知**——一个老人把一双鞋扔到桥下,让一个年轻人去捡,捡了三次,才决定要不要把一本书给他。
而这四个字的声名,一半来自后面那本书。
它的来历,出自《史记·留侯世家》。
主角叫张良。他年轻的时候是个亡命之徒,在博浪沙用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砸过秦始皇的车队,砸错了车,从此改名换姓,躲到下邳。
下邳有一座桥。桥下是水,桥头有泥。
有一天,一个穿粗布短衣的老人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扔到桥下,回头说:
"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

先说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在桥上。
张良是韩国人。他家世代做韩国的相,祖父张开地相韩三代,父亲张平相韩两代。轮到张良,韩国被秦国灭了。
公元前 230 年,秦灭韩。
张良那时候二十出头。他弟弟死了,他没有下葬——史书上写"弟死不葬"——把家里的钱全部拿出来,找刺客,要为韩国报仇。
他找到了一个大力士,打了一柄铁椎,重一百二十斤。按秦汉的斤,这大概是今天的三十公斤上下。
公元前 218 年,秦始皇东巡。车队经过阳武博浪沙,今天的河南原阳一带。
那个大力士把铁椎扔了出去。
砸中的是副车。秦始皇的车队有好多辆车,模样差不多,用来迷惑刺客。
秦始皇大怒,"大索天下",全国搜捕,限期抓人。
张良改了名字,逃到下邳。
这就是他站在桥上的原因。
一个二十几岁的前贵族,家破人亡,行刺失败,身上背着通缉。他在下邳住了下来,白天不出门,晚上睡不着。
那天他在桥上走。不是有事,就是走走。
一个老头走过来,把鞋脱了,扔下桥,回头跟他说话。
我们得停一下,看看张良那一瞬间的反应。
《史记》写得很清楚:"良鄂然,欲殴之。"
鄂然,就是一下子愣住。欲殴之,就是想打他。
一个陌生老头,凭什么?
换谁都得怒。而且张良不是普通书生,他是敢拿铁椎砸皇帝车队的人。他当时身上可能就带着刀。
然后是第二个动作:"为其老,强忍。"
因为他老了,硬忍住了。
四个字。这四个字比后面所有情节都重要。
忍不是修养,忍是一秒钟之内完成的一次计算:打这个人,会有什么后果。
他下了桥。
"下取履。"
他下去,把鞋捡上来。
老头说:"履我。"
给我穿上。
《史记》又写:"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
张良已经下去捡了,索性就跪下来,给他穿。
老头把脚伸出来,让他穿好,笑着走了。
张良"殊大惊",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扔鞋的疯老头,穿上鞋,笑了,走了——这个组合太不对了。张良大概在看他要往哪儿去。
老头走了一里地,又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四个字。
"孺子可教矣。"
这小子,能教。
然后约:五天以后,天亮的时候,在这儿等我。
张良觉得奇怪,跪下说:好。
五天以后,天亮,他去了。
老头已经站在那儿了。
老头生气了:"与老人期,后,何也?"——跟老人约好见面,你迟到,为什么?
走了,丢下一句:"后五日早会。"
又过了五天。这次张良听见鸡叫就出门。
老头又先到了。
又生气:"后,何也?"
再约五天。
第三次。
《史记》写:"良夜未半往。"
半夜还没到一半,他就去了。
他在桥上等。
过了一会儿,老头来了,看见他,高兴了:"当如是。"
就该这样。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书。
"读此则为王者师矣。"
读了这本书,你可以做帝王的老师。
又说:十年之后你会起来。十三年后你到济北见我,穀城山下那块黄石就是我。
说完就走,一句话没有多讲,从此再没出现过。
第二天早上,张良打开那卷书。
《太公兵法》。
太公就是姜子牙。这本书托名于他,讲的是谋略、用兵、怎么在劣势中取胜。
张良把它带在身上,反复读。
故事到这里,很多人就收尾了:忍辱负重,终得奇书。
但《史记》没有收在这里。它接着写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十年后,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张良也聚了一百多个年轻人。后来他遇上了刘邦。
张良多次拿《太公兵法》里的东西去跟刘邦讲。
刘邦听得懂。
《史记》写:"沛公善之,常用其策。"
他能用。
张良也讲给别人听过。
"良为他人言,皆不省。"
别人听不懂。
于是张良说了一句话:"沛公殆天授。"
刘邦大概是天生的。
从此他跟定了刘邦。
这一段是整篇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也是最狠的地方。
张良手里有一本奇书。这本奇书不是谁都能用的。
同一个道理,讲给刘邦,刘邦马上知道该怎么用;讲给别的人,别的人一脸茫然。
所以那本书不是关键。张良才是关键——他花了十年,才找到那个听得懂的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桥上那双鞋。
现在回头说"孺子可教"这四个字的真正分量。
它不是夸人聪明。
那三次迟到,是老人在测什么?
第一次,测的是**忍**。鞋扔下去,你打不打人。一个人本事再大,忍不住一时的气,就带不动。
第二次,测的是**信**。约了五天,你到不到。这测的是把话当不当话。
第三次,测的是**诚**。你能不能为了一个说不清缘由的约定,半夜就到桥上去等。
三次测完,老人才给书。
注意,他从来没测过张良读没读过书、会不会用兵、聪明不聪明。他测的全是**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因为那本书里的东西,落到一个靠不住的人手里,是灾难。
后面的事,史书上都写着。
张良跟着刘邦,从沛县一路打到咸阳,鸿门宴上替他周旋,荥阳之间给他出主意,最后劝他封韩信为齐王、稳住垓下那一战。
汉朝建立,刘邦论功,说了一句话:"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
在帐篷里算计,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这是子房的功劳。
刘邦封功臣,让张良自己挑齐地三万户。张良不要,说:我在下邳起事,跟皇上在留县相遇,这是天意。您把留县给我就够了。
于是封留侯。留是个小地方。
还有一件事,得说。
十三年后,刘邦路过济北,张良果然在穀城山下找到了那块黄石。
他把黄石取回来,当宝物供着。
张良死的时候,那块黄石跟他葬在一起。后人每年上坟,也一起祭那块石头。
一块石头,跟着一个人,从桥上到了坟里。
最后说那个老人。
《史记》从头到尾没写他叫什么。只写"老父",只写他穿粗布短衣,最后留下一句"黄石即我"。
司马迁是知道该写什么的。他写了一整篇《留侯世家》,写张良的计谋、封赏、进退,可是那个把书给他的人,连名字都没有。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决定了此后两百年。
今天"孺子可教"用得轻了。老师夸学生用,师傅夸徒弟用,有时候还带点玩笑。
它轻,是因为我们只记住了"可教",忘了"孺子"。
"孺子"这个词,是弯下腰说话的人才用的。老头扔鞋的时候,管张良叫孺子;等张良捡了三次鞋,他还是管他叫孺子。
称呼没变。
变的是从那句"孺子"后面,加上了"可教"两个字。
一个人被认可,往往不是在考完试发榜那天。
是在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的清晨,有人对他说了一句:行,你上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