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写完了一张大字。
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纸上有几处墨点。
纸上还湿着。
他今天写的是一个"山"字。
砚台里的墨剩下一小片，亮亮的。
砚台是石头的，边上磨得发亮。
墨是爷爷磨的。
磨墨要慢，像画圈。
一圈一圈，水就黑了。
笔尖硬了，毛粘在一起。
笔杆上沾了一点墨，指头印在上面。
孩子端来一盆清水。
盆是搪瓷的，边上掉了一块瓷。
水是刚才打的，还带着井里的凉。
把笔放进去。
墨从笔尖散开。
先是黑，再是灰。
然后淡得像烟。
烟在水里打了一个转。
笔毛一根一根张开。
像一朵花，慢慢开了。
他用手轻轻顺着笔毛捋。
从根到尖，慢慢地。
水浑了，就换一盆。
天冷，水凉得快，手指头一会儿就红了。
换到第三盆，水才清。
水清的时候，笔毛是白的。
在中国，孩子学写字，先学洗笔。
笔要养。
洗不干净，毛就硬了，写起来会分叉。
洗得太用力，毛也会断。
所以只用手，不用刷子。
洗完不能给笔戴帽子。
戴了帽子，毛会闷坏。
洗完了，把水挤出去。
手上沾了墨，他在裤子上擦干。
顺着毛，不逆着。
然后把它挂起来。
笔架有五个小齿。
笔挂在最边上的那个齿上。
笔尖朝下。
笔尖离桌面一寸。
水从笔尖往下滴。
滴在青砖上。
一点，两点。
一会儿一滴。
砖上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一点。
孩子蹲着看，看水珠变大。
变大，变沉，掉下来。
掉到最后，不掉了。
屋檐外面，天已经暗了。
屋里只剩下灯。
砚台盖上木盖。
桌上那张纸，墨也干了。
字比刚才好看了一点。
他写字的时候屏着气，写完才敢喘。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纸上有一横，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现在看不出来了。
夜里，屋里点了灯。
笔在笔架上垂着头。
灯照过去，笔的影子在墙上。
影子比笔粗。
一动，影子也动。
风从窗缝进来，笔毛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轻轻吹它。
孩子上床了。
他手上还有一点墨味。
不难闻，有点凉。
他闭上眼睛。
晚安，毛笔。
晚安，砚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