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瓦上有水。

他站在檐下,抬头看那个角。
角是从檐口往上翘起来的,翘得不急,起头的地方平,往上走了半步才慢慢翻,翻到最高处,是圆的。
看一个角做得好不好,不用看正面。要退到侧面,蹲下来,眼睛贴着屋檐往后看——弧线顺不顺,有没有一处忽然折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指了指第三层瓦。
十五岁进的门
1966 年,他十五岁。
拜的是大伯薛鸿兴。家里是匠人世家,做的是香山帮的「泥水作」。
香山帮在苏州太湖边上,做的是传统建筑,分木作、泥水作、石作、漆作、彩画作、匾对作、砌街作、假山作。他进的是泥水作,管墙、管瓦、管屋面上的事。
学徒先练基本功。砌墙,粉刷。
砌墙看着简单,砖要摆平,缝要错开,灰要抹匀。一块砖厚了两毫米,砌到一人高就歪。师傅不讲道理,只让拆了重来。
粉刷也是。灰浆调多稠,抹子走多快,手腕压多少劲,全在手上。抹厚了裂,抹薄了盖不住底。
三年,1969 年出师。
出师那年正赶上苏州大规模修园林。大伯给他派了活:学「发戗」,去戒幢律寺西花园的湖心亭,参加大修。
发戗是做檐口那个翘角的手艺。当地人评价一个匠人,有句话:做得龙门发得戗,三飞砖墙门做做白相相。意思是这几样都拿得下来,才算好手。
很多匠人一辈子没发过戗。他赶上机会。
大伯手把手教。哪里做得不对,一句话不说,直接让拆掉重做。拆下来的砖瓦不能扔,泡在水里,把灰洗干净,晾干了再用。
那三年他住在工地边上。早上跟着师傅上脚手架,中午在木料堆旁边吃饭,晚上收工了才回家。
瓦刀是师傅给的,柄上缠了布。缠布是为了不打滑,手心出汗的时候,光木柄抓不住。
二路瓦条和滚筒
发戗不是把瓦往上掰。
它的做法是砌。用不同类型、不同规格的砖瓦,在檐口一层一层码出一个翘角,让屋角翘得高、出檐大。
底下先铺蝴蝶瓦。蝴蝶瓦是弯的,一片压一片,铺成底子。
底子上砌东西。用泥刀把砖和筒瓦砌出大小不一的形状,砌起一道二路瓦条——两厘米厚;再砌滚筒——十厘米左右高。一块一块,一层一层,往上叠。
叠的时候要想着最后的样子。哪一层往外让一点,哪一层往里收一点,中间靠什么过渡,都得先在心里排好。
砌完了粉刷。灰浆抹上去,把砖瓦的棱角盖住,让拐弯从直角变成弧。弧是慢慢过渡的,往上走,走到最高处,收住。
一道弧线就这样在半空里挑出来。
泥刀是核心的工具。刀面窄,刀刃薄,瓦和砖之间的灰要一刀一刀坐进去,坐满了,挤出来的灰再刮掉。坐不实的地方,过几年就会陷。
灰是调出来的。石灰要发透,砂要过筛,水要一点点加,稠了抹不开,稀了抓不住。同一个师傅,夏天和冬天调的灰也不一样。
手艺的高低,就在这条弧上。弧起得太早,角就软,没有劲;起得太晚,角就硬,像被人掰了一下。同是一道弧,两分钱的区别就在这一点上。
1971 年,他跟着工匠杜云良参加怡园藕香榭的大修。
那一次他才知道,戗角不止一种做法。同样是翘角,外表差不多,里面的技术不一样。
湖心亭的戗角叫「嫩戗发戗」。做法是在已有的木架构上,先在嫩戗木上铺砖瓦,再做出翘角。木是骨的,瓦是皮的,两者要贴住,中间不能空。
藕香榭是另一种。师傅不讲,让他自己做,做完了再看。
一座屋面的水
翘角只是屋面的一件事。屋面还有别的。
瓦是顺着垄铺的,一垄一垄从屋脊往檐口走。垄与垄之间是凹的沟,雨水顺沟下来。沟要直,一垄歪了,水就走到瓦缝里去。
檐口最下面那一片叫滴水,尖朝下,把水甩出去,不贴着墙走。滴水上头是勾头,勾头顶住上面一垄瓦的收口。
瓦下面还有几层。望板、苫背、灰泥,一层一层。哪一层薄了,屋里就会洇。
做屋面的人要想着水。水往哪里走,走多快,走到檐口怎么甩出去,全在铺瓦的时候定下来。翘角翘得再好看,水走错了道,两三年就烂。
所以看一个屋面,先看垄直不直,再看檐口平不平。最后才看那个角。
玉涵堂十个月
2002 年,他接下山塘街的玉涵堂。
那是一座明代的房子。修缮之前被工厂占了多年,改过、隔过、搭过,原有的样子被盖住了,损毁很重。
工期只有十个月。修完要作为第二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的分会场使用。
他定了个原则:修旧如旧,最小干预。
最小干预的意思是,能不动的就不动。原来的构件能用,就修,不换;必须换的,按原来的做法、原来的尺寸、原来的材料做。
做法上,先编号。
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编上号,再测绘。测完了画图,图上标出哪一块在哪个位置。拆的时候按号拆,堆的时候按号堆,装回去的时候按号装。
编号这件事费时间,但不做不行。一块雕花砖,拆下来混在砖堆里,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位置。
拆下来的东西要分堆。能用的、能修的、只能照着做的,三堆分开。能修的先用,修不了的照着原样补配,补配的料要跟原来同一种。
有些构件拆开才知道里面是什么。梁头烂进去一截,外面看不出来;墙皮一剥,里头是空的。这种事在十个月的工里出一次,工期就要重排。
他没有重排。十个月,赶在世遗大会之前完工。
那一次之后,他手上过的园林多了。拙政园、沧浪亭、网师园,都是世界文化遗产。
园林的活比民居细。亭子的檐口是给人从下面仰着看的,戗角要经得住抬头看;走廊的墙是给人贴着走的,粉刷要平,摸上去不留手印。
一把芦壳抄
他有一把工具,叫芦壳抄。
芦壳抄是抹灰用的,形状像个半圆的勺子,用芦席的壳编成,边上收口。抹墙、抹檐口,都靠它把灰浆压平。
这把跟了他五十年。上面沾着干了的泥浆,泥浆里能看出他名字的两个字:林根。
芦壳抄的用法是压,不是抹。灰浆上去,用抄子的背贴着墙走,一路压过去,把里面的气泡压出来。压完的表面,光,但有细小的纹。
编的东西比木的软,压的时候贴着墙,不会把墙角硌出印子。用久了,抄子的边会磨圆,圆了更好用,但也更吃灰,得常洗。
洗完不能晒。晒了芦壳脆,一压就裂。要阴干,挂在通风的地方。
旁边还有一把,是黄杨木的,属于他父亲薛福鑫,用了六十多年。木头被手磨得发亮,颜色深了一层。
两把工具摆在一起,一把是编的,一把是木的,一把五十年,一把六十多年。
他现在还在做,也教人。上高校的讲台,编教材,录纪录片,建了一间木作研究室。木构件坏得厉害的地方,用数控技术做补配,做完了再按老法子装回去。
他建了一间小陈列室,把薛家人用过的工具都收在里面。刨子、凿子、泥刀、墨斗,一件一件挂在墙上,按用的年代排。
陈列室的架子是他自己量的。挂件的高度统一,钩子间距统一,一眼看过去是齐的。匠人看东西,先看齐不齐。
他说过一句话:以前匠人之间说话都有「切口」,生怕技艺被人偷了去;现在他只盼有更多人来学。
陈列室的窗朝南。下午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工具上,落在木头柄被手磨亮的那一段。
他伸手,把挂在最边上的那把芦壳抄正了一下,让它和旁边的对齐。
窗外的屋檐上,还有一角没修完,瓦上盖着塑料布。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5 月 27 日第 6 版《飞檐翘角 一窗一景(工匠绝活·全国文物大工匠)》,以及人民日报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一个甲子,一把瓦刀——薛林根的坚守》。
其中关于薛林根的部分:苏州香山帮工匠,出身匠人世家的泥水作;1966 年 15 岁拜大伯薛鸿兴为师,从砌墙、粉刷练起,1969 年出师,随后学「发戗」并参与戒幢律寺西花园湖心亭大修;发戗以蝴蝶瓦铺底,砌 2 厘米的二路瓦条与约 10 厘米高的滚筒,逐层叠砌后粉刷成弧;1971 年随工匠杜云良参加怡园藕香榭大修,方知戗角有「嫩戗发戗」等不同做法;从业六十年,参与拙政园、沧浪亭、网师园等世界文化遗产的修缮;2002 年主持山塘街玉涵堂修缮,工期十个月,提出「修旧如旧、最小干预」,对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瓦编号测绘;陈列室里那把芦壳抄跟了他五十年,上面有他名字的两个字,旁边一把黄杨木芦壳抄是其父薛福鑫所用,用了六十多年。
文中人物引语仅采用该报道已刊出的原话,其余为公开事实的转述与香山帮营造工序的通行记述,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