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山里还是黑的。

秀峰桥村口那扇卷帘门被推上去,"哗啦"一声,灯亮了。白光落在门口一小块水泥地上,再往外就没有了。
他把工服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开始往车上搬货箱。轻的两只手夹两个,重的抱在怀里,腰往后仰着走。
面包车装满,他坐进驾驶位,开灯。两道白光出去,照见路边的草和一段湿的路面。
他要在天亮前出发,开四个小时,去县城。回来的时候,车上装的是五个村今天要取的东西。
一趟一百五十七公里
从秀峰桥到长阳县城,一百五十七公里。
这是山路。海拔从两百米一直到一千六百多米,路跟着山势走,上一个坡,下一个坡,弯一个接一个。有的弯急,方向盘要打到底;有的弯看不见对面,得先按一声喇叭。
单程近四个小时。他每隔一天跑一趟。
去的时候车厢是空的,回来的时候是满的。
装车有讲究。大件放底下,小件码上面;纸箱不能压,压出印子,收件人要退;生鲜件放在最靠门的位置,回了村先卸。雨天要在箱子上盖一层塑料布,山路一段一段地漏雨。
回程要在几个点停一下。那是山下几个村子的代收点,货卸下去,清点,签个字,再走。
山路会车要让。一边是崖,一边是坎,两辆车对上,得有一辆往边上退,退到稍宽的地方,另一辆慢慢蹭过去。货物的车不抢,抢一次,耽误的是半天。
下长坡不用空挡。空挡省油,但刹车片受不了,一坡下来,刹车鼓烫得能烫手。这段路他一直是挂挡走,靠发动机拖着。
雾天上山更慢。能见度低的时候,前车的尾灯是唯一的路标,跟得太紧危险,跟得太松又找不着。
油箱要提前加。山里没有加油站,跑到县城才加得上,回程要算准,不能在半路上见底。
到了秀峰桥,天已经亮了。家里人已经在站里等着,几个人一起录单、扫码、码放。
录单是把每一件的单号过一遍系统。码放是按村、按组、按门牌。哪个组在山上,哪个组在河这边,哪家的老人腿脚不好、件要送上去,都在这道码放的工序里定下来。
码完了,件从地上移到架子上。架子是他自己钉的,一层一层,最下面一层放大件,人不用弯腰。
一个塑料袋装完的包裹
2015 年以前,秀峰桥没有快递点。
村里人取件,要去乡镇。山里的村子散,一个村到另一个村,看着近,走起来要半天。件量少,价格低,住得又分散,快递到了乡镇就不往村里走了。
那一年,他从广东深圳回来。
回来以后,他一家一家去县城跑快递网点,问能不能把件归到村里来。几家跑下来,他把几个品牌的快件都归集到秀峰桥这一个服务站。
秀峰桥成了长阳县山区村落里第一个能收快递的村子。
刚开始,一个塑料袋就能装完一天的包裹。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他还说,现在每天要处理上千件,品种也越来越丰富。
十一年过去了。
十一年的账,是这么算的:七十余万公里,三百多万件快件。
公里数是从车轮子上长出来的。一趟来回三百一十里,隔一天一趟,一个月十五趟,一年就是四万多公里。十一年,七十多万。
件数是从手上过去的。一件扫一次码,一天上千件,就是上千次抬手、上千次低头。
车换过。最开始是一辆借来的面包车。那时候是他一个人跑,一趟一趟,回来了自己卸,卸完了自己送。
借来的车,开得格外小心。山路上有碎石,轮胎扎了要自己换;夏天水温高,上长坡要在半路停一停,等发动机凉下来。
换胎要顶在硬地上。山路边上找块平地不容易,得垫石头。一个轮子二十多斤,抱起来往轴上对,对不准就抬第二次。
后来有了队伍,有了车,覆盖到五个村。
多一个人,就多一条线。线是这么分的:远的、路难走的,他自己跑;近的、件密的,家里人跑。分完了还要合,晚上最后一批件要一起核,谁手上少了,当天就要查出来。
件也变了。
早些年,件里多是衣裳、鞋、小孩的玩具,一件一两斤。现在有整箱的水,有成袋的米,有电饭锅、洗衣机、拆开装的床。有的件一个人的腰围那么宽,得两个人抬。
大件上山最费劲。车停在山脚,人要抱着往上走,走到门口放下,喘两口气再下山。
不能寄的东西也在变多。电池、液体、散装的药,一样一样要问清楚。问不清楚的不收,收了到了中转场也要退回来,退回来一趟,来回就是两天。
五个村 两千户
秀峰桥和旁边四个村子,近两千户人。
这些人散在山上。一条沟里几户,一个坡上几户,有的地方从这户到那户要绕过一道梁。
在这样的地方送件,靠的不是速度,是记性。
哪个组常年有人,哪个组冬天没人住,哪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件要交给他妈,哪家白天没人、件要放在门边的石墩上——这些都不在系统里。
系统里只有地址和电话。
山上信号不好。打过去是关机,或者没人接。打不通就等,等不到就先带回去,第二天再打。
有的件,一件要送三趟。
村里老人多。老人的件,多半是儿女从外面寄回来的。米、油、衣裳、药。这些件不能放在门口,得送到手里。
送到手里,有时候要坐一会儿。老人拉着他说话,说儿女在哪,说今年回不回来。他就听着,听完起身走。
他自己讲过一句:与其说他们离不开我,不如说我离不开他们。
这句话里没有形容词。
站里现在不止他一个人。几个人分工,有人守站,有人跑线。忙的时候,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八九点,中间坐下来吃一顿饭。
件多的时候,地上摆不下,就往门外摆。摆的时候要按顺序,先来的在里,后到的在外,不然找一件要翻半堆。
车斗里的山货
服务站做的另一件事,是把山里的东西往外送。
秀峰桥这一带出高山蔬菜,山上还有野生板栗。往年这些东西出山不容易,来收的人少,价格也压得低。
现在,那辆清晨出发的车,去的时候拉快件,回来的时候,车斗里装着菜和板栗。
菜是当天早上摘的。板栗是秋天从山上捡的,装袋、扎口,堆在车厢一角。到了县城,转给收货的人,再往远处走。
这条线跑起来以后,村里卖东西多了一个出口。
多一个出口,意味着不必死等一个人来收,也不必非接那个人给的价。
站里的活因此比送件多了一层:过秤、装袋、封口、记数。这些活不挣钱,或者挣得很少,但顺手。
过秤要平。秤砣挂上去,秤杆抬平,眼睛和秤星要在一个高度上,高一点低一点,差的就是斤两。
记账的本子在秤旁边,压着一支笔。一页记一天,写完翻过去。字不好看,但每一行都对得上。
车斗是铁皮的。装过菜以后,底上会留一层泥和几片叶子。他不常冲,说冲了也是脏。
村里人对这个站的态度,是慢慢变的。起先是有人来问,能不能寄东西;后来是有人把东西放下就走,说声帮我看一下;再后来,是有人来了不取件,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车回来。
门口的凳子是从家里搬来的,一共三条。夏天有人在上面打盹,冬天有人端着碗在上面吃饭。没有人专门管这件事。
锁门
天黑了以后,站里的灯还亮一会儿。
最后一批件核完,把当天的账对一遍,门拉下来,锁上。
他把车停到墙边,车头朝外。第二天早上还是这个点出发,倒车麻烦,不如停的时候就掉好头。
路灯在村口,隔得远,照不到站门口。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照着锁眼看了一秒,把钥匙拔出来。
山里的夜凉。他裹一下衣服,往家走。
走到半路回头,站门口的灯还亮着一盏,是留着给夜里来取件的人。
第二天五点,那扇卷帘门还会"哗啦"一声上去。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6 月 1 日「守望」版《在广袤大地上投递幸福——国家邮政局发布 2026 年「十佳快递员」事迹》(中工网、人民日报客户端转载)。
其中关于张骞的部分:湖北宜昌长阳土家族自治县秀峰桥村快递服务站站长,2015 年从广东深圳返乡,主动对接县城多个快递网点,把所有品牌快件归集到村服务站,使秀峰桥成为长阳县山区村落中第一个实现快递进村的村子;十一年、七十余万公里、三百多万件快件;从一个人、一辆借来的面包车,到一支队伍、覆盖五个村;起初「一个塑料袋就能装完包裹」,如今每天处理上千件;服务站帮村民往外运高山蔬菜、野生板栗。
文中人物引语仅采用该报道已刊出的原话,其余为公开事实的转述与这一行业作业流程的通行描述,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