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把那件棉袄抱出来的时候,李巧云正站在客厅中间,手还是湿的。

驼色,缎面,盘扣,袖口那圈缎子磨得发亮。
老太太把棉袄往前递了递,说,这个给你妈。
李巧云没有接。
她说,您这个还好着呢。
老太太说,我穿不动了,太沉。你妈在老家,屋里比城里冷。
四天前,她还在阳台上晾床单。
六点二十的闹钟
闹钟定在六点二十,其实她五点五十就醒了。
四十八岁以后觉就浅。老太太夜里起夜两三次,卫生间的门轴有点响,她一响就醒,醒了就听,听那边有没有水声,有没有脚步声,然后才敢闭眼。
她睡在客厅旁边那间小屋,一张单人床,床尾放她的编织袋。屋里没窗,白天也要开灯。
六点二十起来,先烧水。
老太太姓周,八十二,退休前教小学语文。她的规矩多:擦脸的毛巾、擦手的毛巾、擦脚的毛巾,三条分开挂,颜色都不一样,挂错了要重挂。碗筷洗完要用开水烫一遍,烫完了倒扣在架子上。
粥要熬到起米油,火不能大。她头一个月熬糊过两回,老太太没说什么,只是把糊的那碗自己吃了。
七点半吃早饭。一个鸡蛋,一小碟咸菜,半碗粥。老太太牙不好,鸡蛋要煮得嫩。
上午老太太听广播,十点钟听一段评书。她收拾屋子,洗衣服,十一点开始做午饭。
下午老太太看报纸,字大的那种,看完折起来放回茶几左边。她坐在旁边择菜,或者把晒干的衣服叠好。
晚上七点看新闻,看到八点,八点半上床。她给老太太把被子掖好,把床头那杯水换成温的放在手边。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她一个月回一次家。坐下午的车,第二天下午回来。回一次家要跟老太太的女儿说一声,人家一般都说行。
她男人十年前走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
出来做保姆是四年前的事。之前她在镇上的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够自己吃,攒不下。后来同村的人介绍,说城里住家保姆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
她来了。
第一个月最难。老太太讲究,她做事粗,头一个星期被退回厨房重洗了三次碗。夜里她躺在小屋里,想着家里的院子和那棵枣树,想着想着就坐起来了。
后来慢慢摸着了脾气。老太太不是难伺候,是过惯了有秩序的日子,东西放在哪儿就得在哪儿。
她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自己留五百,剩下的存着。存折放在编织袋最里面的夹层,用一件旧衣服包着。
老家的电话
那天是星期四,上午十点多,她正在阳台上晾床单。
嫂子打来电话。
嫂子说,巧云,妈在院子里绊了一下。
她手里的床单掉在地上。
她说,怎么样。
嫂子说,膝盖磕了,肿起来了,刚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说是筋扭了,让养着,别下地。
她说,人清不清醒。
嫂子说,清醒,还能骂人。
她说,我明天回去。
嫂子说,你先别急,大哥说不用你回来,来回一趟好几百。
她说,钱我自己出。
嫂子停了一下,说,那你回来吧。
她给大哥打过去。大哥在集上,那边很吵。
大哥说,你别回来,来回一趟好几百,回来也帮不上。
她说,我看看妈。
大哥说,我跟你嫂子在呢。
她说,我知道。
大哥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回来一趟。妈这个岁数,看一眼少一眼。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太阳晒得胳膊发烫。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
她进屋,看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收音机开着,正在说书。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三天假
下午她给老太太的女儿打了电话。
女儿在省城,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来带一箱牛奶和两袋水果,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
她说,小周,我想请三天假,我妈在老家摔了一下。
那边说,严重吗。
她说,膝盖肿了,人没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李姐,我妈这两天胃口不太好,早上就喝了半碗粥。能不能再等两天,等我周末回去,你再走。
她说,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看着灶上那锅粥。
那天晚上她把编织袋从床尾拖出来,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里放。
两件换的衣裳,一双软底鞋,一包给妈的桃酥,还有那个装存折的旧布包。
放完她坐在床沿上,又把桃酥拿出来看了看,怕压碎。
然后她给大哥转了两千块钱。
大哥打电话过来说,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给妈买点吃的。
大哥说,家里不缺吃的,缺人的时候你不在。
她说,我知道。
大哥说,我不是怪你。
她说,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大哥说,行了,挂了吧。
那两天她照常六点二十起,照常烫碗,照常把三条毛巾分开挂。粥熬到起米油。
夜里她睡不着,就躺在小屋里听。听客厅的钟走,听楼下的车,听老太太翻身。
第三天早上,老太太吃完粥,把勺子放下。
老太太说,你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
她说,您这两天胃口不好,我等小周回来再走。
老太太说,我胃口不好是因为天热,跟你没关系。
她说,那您一个人。
老太太说,我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老太太说,我闺女三个月回来一趟,我也过来了。你妈那个岁数摔一跤,不是小事。
她说,我明天就走,后天就回来。
老太太摆摆手,说,三天,不够就四天。
她低下头,把碗收走,走到水池那儿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三天
长途车六个钟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中巴往镇上,四十分钟。镇上到村里还有三里地,她在路口等了一会儿,坐上了一辆拉化肥的三轮。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妈坐在门槛上,一条腿伸着,膝盖上包着一块毛巾。
看见她,妈先愣了一下,然后嘴就撇下来了。
妈说,你回来干什么,路这么远。
她说,我回来看看。
妈说,看什么,我又没死。
她说,妈。
妈就不说话了,伸手拉她的衣角。
嫂子从灶上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嫂子说,你回来了,我正发面呢。
她进屋放下包,看见桌上摆着三个碗,碗里是切好的黄瓜,撒了盐。
那三天她什么也没干。
早上起来给妈洗脸,把水端到跟前,毛巾拧得半干。妈的耳朵后面有一层灰,她拿毛巾一点一点擦。
中午她做饭。嫂子要在旁边帮忙,她说你歇着。她做了一个丝瓜炒鸡蛋,一个西红柿汤。妈吃了半碗饭,说城里的米没有家里的香。
下午来了两个邻居,进门先看她,说巧云回来了。
一个说,你在城里伺候人,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够花。
另一个说,人家老太太好不好伺候。
她说,好伺候。
妈在旁边说,她从小就手巧。
邻居走了以后,妈拉着她的手,问她城里的事。问她住的屋子有没有窗,问她一天睡几个钟头,问她东家给不给她吃水果。
她说,给,冰箱里都有。
妈说,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
妈说,你别客气,人家让你吃你就吃。
下午她给妈洗脚。水不能太烫,她用手背试。妈的脚背上有一层皮,一搓就掉。她给妈剪指甲,剪子钝,剪一下要停一下。
妈说,你手轻点。
她说,嗯。
妈说,你在城里给人干活,也这么伺候人家?
她说,差不多。
妈说,那人家给你钱。
她说,给。
妈说,那你妈不给。
她没接话。剪完了,她拿毛巾把妈的脚擦干,把袜子套上。
第三天早上她把院子扫了一遍,把水缸添满,又把嫂子晒在绳上的被单收进来叠好。
嫂子说,你放着吧。
她说,我顺手。
她走。妈送到门口,扶着门框,一直看着她走到巷子口。
她没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一件旧棉袄
回到城里是下午三点。
她拿钥匙开门,屋里静。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收音机,茶几上放着一碗面,用盘子扣着。
老太太说,我下的。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过去掀开盘子。面已经坨了,一坨一坨粘在一起。
她说,我去热一下。
老太太说,你先坐下。
她坐下了。
老太太起身,回房间,打开柜子。柜子里有樟脑味。
老太太说,你拿着。
她伸手接了。棉袄比看上去要沉,里子是那种老式的绒布,摸上去有点涩。
她说,太贵了,我不能要。
老太太说,什么贵不贵的,放了十几年了。
第二天女儿发微信,问她妈怎么样了,又说这个月的钱转过去了,让她别急着回来。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晚上她把棉袄摊在自己的床上看。
尺码小。她妈比老太太胖,肩膀宽,穿不上。
袖口内侧有一块补丁,颜色和棉袄一样,针脚很密,是手工缝的。
她摸了摸那块补丁。
然后她给妈打电话。
妈说,到了?
她说,到了。
妈说,路上累不累。
她说,不累。
妈说,你别老惦记我,我膝盖好多了,能下地了。
她说,妈,我们东家给了件棉袄,让我带给你。
妈说,人家给东西干什么。
她说,人家穿不着了。
妈在那头停了一下,说,我穿不上,太瘦。
她说,那就留着。
妈说,留着给谁。
她没答。
电话挂了以后,她把棉袄重新叠好,放进床尾那个编织袋。
袋子里还有一双护膝,是上个月在夜市买的,灰色的,二十五块。还有两袋老家的干豆角,本来是嫂子让她带回来自己吃的。
她把护膝拿出来,套在自己膝盖上试了试。
尺寸正好。
她坐了一会儿,把护膝脱下来,重新包好,放回袋子里,放到棉袄上面。
然后她出去,把阳台的灯打开,重新给老太太烧水。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