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梅三十四岁,在县城十字街那家药店站柜台,一天站八个钟头。

五月十八号那天下午,她推门进茶馆,看见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人,手还扶在门上。
是他。
他也看见她了,先笑了,说,这次我不迟到。
药房窗口的人
药店不大,两间门面,玻璃柜里摆着常用药,后面一格一格是中成药。
她管前面那一摊:量血压、刷卡、拆零卖。老人家来买降压药,一盒吃一个月,嫌贵,就问能不能拆开买三板。她说能,拿剪子把铝箔剪开,一板一板数给他们。
有个老头每次只买三板,说整盒放着过期。她给他剪,剪完了把剩下的放回盒子,用皮筋一扎。老头说,你这手比医院里那些利索。
冬天量血压的人排队。她把袖带缠上去,气球捏到一百八,慢慢放,听那声"咕"。报数的时候她习惯说两遍,先报高的那个。
她妈六十八,腿不好,住城西老房。每天下午四点半打电话,问的无非是吃了没、忙不忙、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句总要绕到那件事上。
妈说,隔壁你王姨家孙女都上二年级了。
她说,嗯。
妈说,我不是催你。
她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就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接着给人称药。
药店后面有一间小屋,放一张折叠桌、一个电饭锅、一个暖瓶。中午她就在那儿吃饭,一个人,二十分钟吃完,趴着睡十分钟。
下了班她骑车回城西。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她买一小把青菜、两块豆腐,够吃两顿。卖豆腐的认得她,见她来了就切一块,不问。
回家先把窗户推开,再做饭。一个人的饭不好做,米多了剩,米少了糊锅。后来她买了个小电饭煲,一次煮一小碗。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不进去,就拿手机刷。刷到同学发的孩子照片,划过去。
她不是没人介绍过。二十六七那几年,看得多。有个在供电所的,人不错,第一次见面就问她工资多少,房子写谁名。有个开货车的,见了三面,第四面说要她辞职在家。
后来她爸病了三年,她下了班就往家跑。那三年没人提相亲的事。等她爸走了,她三十一,县城里合适的男的,基本都有着落了。
二姨说,你不要挑了。
她说,我没挑。
第一次见面
去年十月,二姨安排了一个。
出门前她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黑的,她妈说显得脸色不好;第二件是浅灰的,她妈又说太素。最后还是穿了黑的,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清心茶馆在二楼,靠窗,塑料桌布,一人十五块茶位费。她提前十分钟到,挑了个背对楼梯的位子。
他上来的时候她正在剥瓜子。深蓝色夹克,袖口磨白了,头发剪得很短。
他坐下,说,你好。
她说,你好。
两个人喝了两杯茶。他把她的杯子续了一次,壶嘴离杯口很远,没洒出来。
中间他说了一句,你喝茶。
她说,嗯。
散的时候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说,不用,我骑车。
走的时候他先下的楼。她坐在位子上等了五分钟,把剩下的瓜子剥完,才起身。
二姨晚上打电话来问怎么样。她说,这个人一句话不说,跟木头一样。
二姨说,人家老实。
她说,老实也不能一晚上说三句话。
二姨说,你三十二了。
她说,我三十三。
二姨说,你还知道。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那我再给你找。
他迟到四十分钟
今年三月,药店同事李姐又提了一个。
李姐说,这次这个我熟,人实在,修车的,自己有个铺子,离过婚,没孩子。你要是嫌弃离过婚——
她说,不嫌弃。
约在公园东门,下午三点。
她两点五十到的,站在卖气球的摊子旁边。三点整没人。三点十分没人。她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关机。
三点二十,李姐打过来,说他路上有点事,马上到。
公园门口有个卖气球的,一捆彩色气球在风里晃。有个小孩要买,他妈不给,孩子躺在地上哭,哭了三分钟,被抱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看了很久。
三点四十,她把手里的矿泉水喝完,瓶子扔了,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他来了。
从马路那边跑过来的,头发是湿的,额头上一层汗,衬衫后背洇了一块。
他站到她面前,喘了两口,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
她说,你忙就先忙,我们不着急这一天。
他说,路上有点事。
她说,那我们改天吧。
他说,好。
两个人就散了。她骑车回家,路上想,这人连句解释都没有。
回到家她妈问,见着了没。
她说,见着了。
她妈说,怎么样。
她说,人家忙,等了四十分钟。
她妈叹了口气,说,算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件出门才穿的外套挂在柜子里,挂了两天没动。
她跟李姐说,这人连句解释都没有。李姐说,人家修车的,手上油,正常。她说,油不是理由。
李姐后来打电话,说人家一直跟她道歉。她说,算了,不合适。
第三个媒人还是他
五月,楼下开理发店的张婶上楼来找她妈。
张婶一边给她妈剪头发一边说,我这儿有个男的,三十七,修电动车的,在老街那边,人闷,但是孝顺,跟他妈过。
她妈在围布底下说,多大岁数了还没成家。
张婶说,离过,五年了,前头那个去南方了,没孩子。
她妈说,见见。
她说,不见。
她妈说,你就当陪张婶坐坐。
她说,妈。
她妈说,我腿这样,你让我省点心。
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她妈坐在客厅没开灯。
她妈说,玉梅,我不是要你随便找个人。我是怕我走了,这屋里就你一个。
她站在水池前面,手在凉水里,没回头。
她去了。
清心茶馆,二楼,靠窗。张婶说订了三点的位。她三点零五推门进去。
然后她就站在门口了。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这次我不迟到。
她手还扶在门上,过了两秒才松开。
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没说话。
他说,你喝什么。
她说,随便。
他叫了一壶菊花。服务员走了以后,她看着他。
她说,你早知道是我。
他说,第一次就知道。
她说,第二次呢。
他说,也知道。
她说,那你还迟到四十分钟。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桌子边上搓了一下。
他说,我提前到了,两点半就到了。我在对面修车铺门口站着。
她说,站着干什么。
他说,我怕我身上有油味。我上午修了三辆车,手上、袖子上都是。我在那儿站了四十分钟,觉得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过去。
他说,我进去的时候你已经站起来了。
她没说话。
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提起来给她倒,还是那个样子,壶嘴离杯口很远。
她说,三个媒人都是你托的?
他说,不是。
他说,第二个是我托的,我托了李姐。第一个我不知道,是二姨自己找上你的。第三个我也不知道,是张婶先找的我,我还以为她给我说别人。
她说,那你第一次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他说,我紧张。我这人一紧张就说不出话。回去我后悔了半个月。
她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没跟你要个电话。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是上午剪药板划的。
她说,那你第二次为什么非要再见我。
他说,第一次散的时候,你把桌上的瓜子壳拢到一块儿,倒进垃圾桶,还把两个杯子摆正了。
她说,那有什么。
他说,我妈从来不摆正。
她一下子笑了,笑出声,赶紧拿手挡了一下。
门口那两杯豆浆
她掏出手机,把二维码推过去。
他说,我扫你。
他掏手机的时候手在抖,扫了两次才对上。
她说,前两次的茶钱你还没给。
他说,明天给你。
她说,明天我上班。
他说,那我给你送过去。
她说,我天天上班。
散的时候她去柜台付了这次的茶钱。老板说,那位先生已经付了。
她回头看,他站在楼梯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她。
下楼的时候张婶在门口等着,一看她出来就问,怎么样。
她说,还行。
张婶说,还行是多行。
她笑了,说,张婶,你跟我妈一个话。
出了茶馆她骑车往西,他往东。骑出去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到药店开门。
台阶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袋,是那种外卖用的,拉链拉着。
她提起来,是热的。
里面两杯豆浆,一杯插着吸管,一杯没有。还有两个茶叶蛋,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结。
马路对面卖早点的老板娘隔着街喊:那个骑电动车的六点半就来了,等到七点十分,说给你放门口。
她抬头看了看对面。早点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走,太阳已经到房顶上了。
她把那个白袋子抖了抖,折起来,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
她把插着吸管那杯拿出来,站在门口喝了一口。甜的。
另一杯她拿进店里,放在柜台最里面那一格的角落。
一上午来了七八个人。有个大姐买创可贴,说手指头切菜切了,她拿剪子剪了两片给她,让她先贴上试试。
十点半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问,昨天见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
她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还行是多行。
她说,晚上回去说。
快十一点的时候,有个老爷子来量血压。量完了,他指着那杯说,这谁的。
她说,我的。
老爷子说,凉了吧。
她说,一会儿喝。
她一直没喝。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杯壁上结了一层水汽,又散了。
下午三点,没什么人。她把那杯拿出来,撕开盖子上的封膜。
凉的。
她还是喝了。
杯底沉着一层糖,她晃了晃,没喝那一口。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