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水文站的门开了。

比八点早半小时。八点要报数据,报汛的时间是定死的,早一分钟不行,晚一分钟也不行。
仪器现在是自己出数的。屏幕上数字在跳,水位、流量、含沙量,一项一项往下排。
他还是把前一天的本子翻开,一条一条对。昨天这个点是多少,今天这个点是多少,差得多不多。涨水的时候差得多是正常的,不涨水的时候差得多,就有问题。
对完了,八点整,报出去。
然后他叫上站里的年轻人,去河边。
两艘吊船
1996 年,他二十岁,到临潼水文站。
那时站里像样的测流设备只有两艘吊船。吊船是挂在缆道上的,人在船上,缆道把船送到断面的各个位置,一停,一测,再往前移。
断面是一排点。河有多宽,就要布多少条垂线;一条垂线上,还要分几个深度去测流速。测完了按面积算,加起来的才是这一时刻的流量。
测流速用的是流速仪。仪器吊在杆上放到水里,水流推着转子转,转得快慢就是流速。计时一分钟,或者一百秒,看转速定。水深的地方放三个点,中间、离水面两成、离河底两成;水浅的地方放一个点,测完乘一个系数。
缆道的操作在岸上。一条主索横过河,吊船挂在上面,人转绞盘,船就往前移。移到预定位置要停稳,船一晃,仪器在水里也跟着晃,数就不准。
垂线的位置是事先算好的。这几条是固定的,每年要复测断面,河床冲了、淤了,断面就变了,垂线也要跟着调。
平时水面稳,这套活儿干得下来。
难在洪水。
洪水一漫滩出槽,就超出了测验范围。吊船的缆道够不到,只能靠人划橡皮船。
橡皮船几十公斤,两个人抬。抬到水边,放下,穿上救生衣,划出去。
1996 年那个夏天,他第一次跟船下河。洪水挟着泥沙,浊浪翻涌,船一出去就被推着走。他和站上的老职工抬着船,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一步一步挪到监测点。
一次漫滩流量测完,还要等洪水退去才能回来。
最长的一次测报,他和同事在岸边守了七十二个小时。白天日头晒,汗在衣服上结出盐渍;夜里暴雨下来,衣服湿透,没处躲。
测流不能等雨停。洪水涨和落是两个过程,涨的时候要测,落的时候也要测,中间断了,这条洪水的过程线就断在那里。
岸上没有屋。守着的七十二个小时,是守在岸边的滩地上。饿了吃带去的干粮,水壶放在脚边。夜里困得撑不住,两个人轮着眯,一个人盯着水面,看水又涨了几个厘米。
水位是用眼睛盯的。盯不住了,就在水尺旁边立一根竹竿做记号,隔一阵去看水淹到哪儿。
六十天
2003 年 8 月下旬,渭河流域连着下了大范围的强降雨。
渭河涨起来,一次洪峰还没走完,下一次就上来了。接连五次,首尾相连。
整整六十天,他和同事守在站里。隔几个小时就去测一次流量、一次含沙量。困了在椅子上眯一会儿,起来接着测。
含沙量是要取沙样的。一瓶一瓶从断面取上来,编好号,记好时间、位置、水深,回去沉淀、过滤、烘干、称重。
沙子多的时候,一瓶水浑得像面汤。
那六十天里,报汛的次数比平时密。平时一天报一次,汛期按涨落的节奏加报,水涨得快的时候,几个小时一次。报出去的不只是水位,还有流量和含沙量——下游算洪峰什么时候到、到哪里、多高,靠的就是上游这些数。
站里的人分两班,一班在河边,一班在屋里算。算出来要核,核完了签,签完了发。
六十天结束,河退下去了。滩地上留一层黄泥,玉米倒了一片。
站里的同事郭平后来对记者说了一句话:那六十天,全站没一个人请假。不是不想休,是知道身后守着千万人的家园。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同事说的。
三本笔记
2023 年,上级给站里配了一批新设备。
无人机带着雷达测速系统,飞起来就能实时回传流速;无人船装着声学多普勒流速剖面仪,放到水里,一条垂线上的流速分布能一次测出来。
两样东西的道理不一样。雷达打的是水面,靠回波算表层流速;多普勒靠声波在水里遇到悬浮颗粒反射,按频率变化算流速。水面上的流速和断面平均流速不是一个数,中间要一个系数来换算。
系数定不准,仪器再先进也是错的。
设备好,但不会用。
站上的老职工干了一辈子传统测法,面对这些新东西,一时间无从下手。屏幕上的界面不认得,参数在哪儿改也找不着。
他第一个报了名,去参加培训。三天,记满了三本笔记。
回来才是真正的难题。
厂家教的是通用方法。可每条河不一样:渭河含沙量高,仪器打下去的声波会被沙挡住一部分;临潼段河床宽,断面的形态跟别的河段也不同。没有现成的参数可以照搬。
他开始打电话。厂家的技术人员被他问了一遍又一遍。有空就泡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是常事。
办法是笨办法:用老方法测一遍,用新设备再测一遍,两组数摆在一起比。
差多少,差在哪儿,一条一条记下来。
三个月,他试出一套适合临潼站的仪器参数。
参数不是一组。水位高低不同,含沙量大小不同,无人船吃水的深浅不同,用到的系数都不一样。他把这些分档记下来,贴在本子第一页,让来的人照着用。
学会的不止他一个。老职工一个一个上手,站里排了班,谁都不会用的时候,就两个人一起下水。
两组数
新设备要站住脚,不能靠一个人的参数。
站里组织学习培训,搞岗位大练兵。赶上汛期涨水,一次一次做新老仪器比测。水在动,流速在变,同一时刻两种仪器测出来的数,才是能比的数。
数据攒得越多,系数定得越准。
现在去河边测流,是另一套样子。无人机升起来,人在岸上盯着操控屏,通过对讲机下指令。船不用划了,缆道不用挂了。
快,是最大的变化。老办法测一个断面,顺利要一两个小时,涨水的时候更久;新设备十几分钟就能出一组数,涨落快的洪水,多测几次就是多几组点。
老办法也没丢。仪器出故障的时候,还是得下水。
他自己有个说法:报出去的水位要是多十厘米,下游按这个数推算,流量可能就差出一大截。差出的那一截,可能就是一个蓄滞洪区的事。
这个道理他在站里讲过不止一次。年轻同志刚来的时候不明白,觉得水位差个十厘米不算什么,水面上连个波纹都看不出来。后来跟着跑几次洪水,看着一组一组数怎么往下游传,话就少了。
水尺
河边有一根水尺。白底,红蓝相间,一格一格。
水涨上来,先淹到哪一格;退下去,又露出哪一格。看水尺要蹲下,眼睛和水面齐平,读的是一个数,读完了记在本子上。
自动化以后,水尺还在。仪器会坏,坏了要有人工的数顶上。
本子也还在。一页一天,横格上写时间,竖格里填数。字写得密,写得小。
三十年下来,这样的本子堆在柜子里,一年一摞。纸边发黄,捆着的绳子换了又换。
翻旧本子有用。哪一年这个月份涨过水,涨到哪一格,后来是怎么落的,翻开就有。做洪水预报要的就是这些旧账。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河面是暗的。他把本子合上,笔夹进去,回站里。
站门口的灯已经开了。屋里还有人在算白天的数。
八点的数据已经报过了,明天七点半还要再来一趟。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陕西频道 2026 年 8 月 22 日《江河「把脉」人——走进渭河临潼段测报一线》。
其中关于薛永安的部分:陕西省三门峡库区水文水资源中心临潼水文站站长;每天 7 时 30 分到岗,比 8 时报汛早半小时,这个习惯坚持了三十年,数据已自动化仍逐项核对;1996 年二十岁到站,当时像样的测流设备只有两艘吊船,洪水漫滩时只能靠人力划橡皮船,第一次跟船下河是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抬着几十公斤的船挪到监测点,最长一次测报在岸边守了七十二小时;2003 年 8 月下旬渭河接连五次洪峰,全站守了六十天;2023 年站里配了无人机雷达测速与无人船剖面仪,他第一个报名培训,三天记满三本笔记,用老方法与新设备反复比测,三个月试出适合本站的仪器参数;站里据此开展岗位大练兵与新老仪器比测。
文中人物引语仅采用该报道已刊出的原话(含同事郭平语),其余为公开事实的转述;水位、流量、含沙量的测法与报汛时序按水文测验的通行的做法记述,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