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三角钥匙,插进层门的锁孔,转半圈,两扇门就分开一条缝。

他先用脚抵住门边,手把门往两边推开,探头看一眼轿厢停在哪一层,再把手电往下照。
下面是黑的。井道里的照明只在检修时才开,平时靠手电。
他侧身进去,脚找到梯子,一格一格往下踩。踩到第五格,脚下是底坑的钢板,有一点回音。
底坑不大,一个人转身要侧着。他蹲下去,手电贴着地面扫一圈:有没有积水,涨紧轮还在不在原位,缓冲器的油位到哪,急停开关的盒盖有没有松。
这一段要不了五分钟,但每次都要看。
从化工到井道
他原来是学精细化工的。
2003 年转行,进了电梯这一行。那个时候他对电梯的理解,大概就停在"按一下按钮它就上来"。
入行先学的是安装。安装是从上往下干:先搭架子,再吊导轨,一节一节接,接完了校垂直度。导轨歪一毫米,轿厢上去就晃。
然后是调试。调试是把一台装好的机器,一样一样调到能用:平层准不准,开关门快慢,加减速顺不顺。
最后才是维保。维保是长年累月的事,十五天一次,一次一台,一台一台往下走。
这三件事,他前后做了二十三年。
机房里待的时间最长。曳引机在上面,控制柜在旁边,钢丝绳从轮槽里过去,一根一根。夏天机房温度高,进去五分钟,衣服就贴在背上。冬天机房反而好待,因为机器在散热。
控制柜里的线,一根一根排着,编号套在端子上。查故障的时候要按图找,图纸摊在地上,人蹲着看。找错一根,跳的是总闸。
井道里是另一回事。井道的宽度就一个轿厢那么宽,两边是导轨,导靴卡在导轨上,上下走。人在里面要贴着墙站,让轿厢从身边过。
底坑最下面。底坑里有缓冲器、有涨紧轮、有各种开关。潮气重,一年下来会有锈。
他说,这三个地方,哪一处都不能省。
一台梯子的安全是层层叠着的。限速器在上面盯着速度,速度超了,它先把安全钳的楔块提起来;安全钳卡在导轨上,把轿厢刹住;底坑的缓冲器在最下面兜底。层门上的门锁,是一个电气回路:门没关严,回路不通,电梯就不走。
这些东西平时都不动。它们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一年、两年、五年。但正因为不动,才要按期去试。
试限速器要专门做,动作速度要到规定值;试安全钳要空载、要低速;缓冲器要量压缩后的复位。这些都要记录,记录要留档。
钢丝绳要看断丝和磨损。一根绳上断丝到一定数量,或者直径磨损到一定比例,就要整根换,不能只换一段。换的时候一根一根来,张力要调匀,不匀的话,几根绳受力不一样,最先断的还是最先断的那根。
望闻问切
二十多年下来,他练出一套自己的诊断法子,借的是中医那四个字:望、闻、问、切。
望,是看。看钢丝绳有没有断丝,看导轨上有没有划痕,看门刀和门球的间隙是不是还对着,看控制柜里有没有哪个指示灯不对。
闻,是听和嗅。电梯运行的时候声音是有规律的,曳引机的声音、钢丝绳过轮槽的声音、门机开合的声音。规律变了,就是有东西变了。机房里有时候还有一股焦味,那是线圈过热。
问,是问使用的人。这台梯子最近是不是有人说过关门夹人,是不是有人说停得不准,是不是某一层特别费劲。这些话不成体系,但能指方向。
切,是上手。摸曳引机的温度,摸导轨的油膜,摸门锁触点有没有发烫。
这四样合起来,多数毛病在动手拆之前就有个大概。
有些毛病是使用者能感觉到的:关门慢半拍,起步时顿一下,到站时"咯"一声。这些在系统里看不出故障码,得靠人上去跑几趟。
跑的时候不坐客梯,站在轿厢里,手扶住扶手,脚踩实。上去一趟,下来一趟,再上去。哪一层抖,抖多久,是起的时候抖还是停的时候抖,都要记清楚。
有时跑十几趟才找得到一处。
他说过一句,大意是:疑难杂症到他手上能解决,靠的不是聪明,是日复一日攒下来的东西。
台风过境那几天
电梯是二十四小时转的,所以维保的人也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手机不关机,睡觉放在枕边。
强台风"白海豚"过境的那几天,他基本每天都在外面处置。风雨最大的时候,井道会进水,底坑会积水。水一上来,底坑的开关就泡了,电梯必须停。
停梯要先救人。有人困在轿厢里,得先把人放出来,再处理水。
放人有固定的做法:先确认轿厢位置,再断主电源,然后用盘车手轮把轿厢摇到平层位置,最后用三角钥匙开门。摇的时候要慢,一步一步,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摇一个人看标记。
那几天他从早上修到第二天凌晨,回去睡两三个小时,再出来。
台风过去以后,活儿还没完。进水停过的梯子要一台一台查:门锁触点要擦干,底坑要抽水,绝缘要测,测完了才能送电。
送电也有顺序。先送总开关,看控制柜有没有报警;再单台试运行,空载上下跑一趟;确认没问题,才让住户用。这个顺序不能反,反了一旦有短路,烧的是整块板子。
那几天他的手机一直在响。响一次是一台梯子。
轿厢里的那点晃
他后来做的是高速电梯的调试。
电梯越快,晃的问题越明显。人站在轿厢里,脚底能感觉到的抖,耳朵能听到的嗡,都是要解决的。
最难的一关是轿厢的震动和舒适性。
那段时间,团队白天在井道里采数据。加速度传感器贴在轿厢上,噪声计架在轿厢中间,一趟一趟地跑,跑上去,跑下来。
晚上分析曲线。曲线是一条一条看的,看哪一段抖得多,抖的频率是多少,跟导轨的接缝对不对得上,跟钢丝绳的股数有没有关系。
改一个参数,第二天再跑。跑完再分析。
前后上百次试验,一次次对着曲线复盘,最后摸出一套适合国产高速电梯的调试办法。
这件事的技术细节他不怎么讲。他只说,坐在轿厢里的人不会关心这些,他们只知道今天这趟电梯是稳的,还是不踏实。
稳这个字,拆开是几个数:起动的加速度不能太冲,停靠前的减速要匀,平层误差要小到人迈步时不用看脚下。一台梯子跑到每秒几米,这些数差一点,人就站不住。
带人
他现在还在一线。也带人。
带人的时候,他先让徒弟看,不让他动手。看半个月,看到能说出一台梯子的声音哪里不对,才让上手。
上手第一件事是紧螺丝。螺丝要紧到规定的力矩,不是越紧越好。用力矩扳手,听到"咔"一声就停。有人嫌慢,用手拧,拧到拧不动为止,结果螺栓拉长了,下次拆不下来。
第二件事是记。每一台梯子的毛病、换过的件、调过的参数,都要记。记在本子上,也记在脑子里。一个小区十几台梯子,哪台爱出什么毛病,跑过几年的人心里都有。
他说他骨子里喜欢技术,也喜欢在一线手把手带人。这话说得平,没有修饰。
带出来的人,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有的换了行。留下来的,多数能独立跑小区。
干完一台,要把层门关上。
关之前,看一眼轿厢里有没有人,看一眼地坎槽里有没有石子。石子卡在槽里,门关到一半会退回去,业主就以为电梯坏了。
门合上,两扇门对齐,缝是一条直线。
他在维保记录上签字,写日期,写这一台做了什么。写完把笔插回口袋,拎起工具包,往下一台走。
楼道里安静。电梯在背后"叮"一声,往上去。
工具包里有几样常用件:几只门锁触点,两卷绝缘胶带,一把力矩扳手,一把尖嘴钳,还有一小瓶清洗剂。背在身上不重,走一天也不轻。
本文事实依据名城苏州新闻中心「苏匠说」系列 2026 年 10 月 15 日《干旻旭:二十三载磨一技 万千日夜护平安》。
其中关于干旻旭的部分:2003 年从精细化工跨行进入电梯安装、调试、维保行业,至报道时已二十三年;大部分时间在机房、井道、底坑,以毫米级精度做维保;练出「望、闻、问、切」的故障诊断方法;岗位二十四小时待命,强台风「白海豚」过境期间基本每天在外处置,从早上修到第二天凌晨;攻关超高速电梯调试,最大卡点是轿厢震动与舒适性控制,团队白天采集震动噪声数据、晚上分析运行曲线,经上百次试验与复盘摸索出适配的调试方案;喜欢在一线手把手带教年轻人。
文中人物引语仅采用该报道已刊出的原话,其余为公开事实的转述;例行维保周期、井道与底坑部件、困人救援步骤等按电梯维保的通行规则记述,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