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天冷得很。
院子里的地冻硬了。
天还没亮，爷爷就把石臼搬了出来。
石臼很重，两个人才抬得动。
它蹲在地上，像一个老实的人。
石臼是青石的，臼窝被捶得又白又滑。
糯米已经泡了一夜。
米粒胖了，用手一捏就碎。
米是自家田里收的，晒了三天。
晒得干干的，装在半人高的陶瓮里。
大灶上蒸着木桶，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蒸熟了，把饭倒进石臼里。
倒的时候很小心，怕撒了。
米饭是热的，还在冒气。
爷爷拿起木杵。
木杵是枣木的，一头粗，一头细。
他举起来，落下去。
咚。
一声。
地都跟着动了一下。
爸爸蹲在旁边，手蘸了水，翻糕。
爷爷举，爸爸翻。
咚，翻。咚，翻。
一声一声，不快也不慢。
孩子站在一边，跟着数。
数到十，米饭不再是一粒一粒的。
数到二十，它成了一整团。
数到三十，它开始黏。
黏得像一块软软的白布。
院子里的鸡被吓跑了。
老鼠躲在墙根看。
在中国的腊月，家家都要打年糕。
年糕的"糕"，和"高"同音。
老人们说，吃了年糕，一年比一年高。
所以打的时候要用大力气。
力气越大，糕越黏。
糕越黏，日子越结实。
木杵停下来。
院子里忽然很静。
只有爷爷的呼吸声，白的，一团一团。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汗，亮亮的。
爸爸把糕抱出来。
糕很烫，他用湿布垫着手。
摊在门板上，压平。
撒一层干米粉，就不粘了。
奶奶拿来一小碗红曲。
用筷子头蘸着，在糕上点了三个红点。
三个红点排成一排，像三颗小果子。
孩子伸手去摸，被奶奶轻轻挡开。
还没好。
等凉了，切成方块。
一块一块，放进冷水缸里。
水是井水，凉。
糕泡在水里，能吃一个冬天。
早饭时捞一块出来。
切片，蒸软，或者放在灶上烤。
烤得两面起小泡，鼓起来。
外面脆，里面软。
孩子说，年糕在锅里翻身。
夜里，院子空了。
木杵靠在墙边，站着。
石臼上盖了一块蓝布。
布角压着一块小石头，怕风掀起来。
爷爷洗了手，手上还有米粉味。
他说，明天还要打一缸。
孩子上床的时候，听见外面有风。
风从瓦上过去，很快就没了。
他伸出手，手指上有一点米粉。
白白的，像雪。
他闭上眼睛。
晚安，木杵。
晚安，石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