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有一条水沟。
水从河里来，慢慢地走。
沟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沙。
沙是黄的，里面有几块圆石头。
沟上立着一架水车。
水车是木头做的，很大。
有半间屋那么高，站在底下要抬头。
它有两个轮子，一个在下一个在上。
轮子上装着一圈小木斗。
木斗是斜着装的，口朝着水。
轮子边上有齿，一个咬着一个。
水走过去，推着轮子转。
吱呀。
呀。
一声长，一声短。
小木斗到了下面，装满水。
到了上面，一翻，把水倒进木槽。
木槽是空的，一半埋在土里。
槽底有一层细沙。
水顺着木槽，流进田里。
田埂上草很密，草尖上有水珠。
孩子在田埂上坐着看。
他数小木斗。
一斗，两斗，三斗。
数到二十就乱了。
他重新数。
还是数不清。
他就不数斗了，改数轮子转了几圈。
在中国的南方，水车把低处的水送到高处。
有的水车用牛拉。
有的水车用人踩。
这一架不用人，也不用牛。
水自己推它，它就自己转。
木头上长了一点青苔。
绿绿的，只在背阴的一面。
爷爷说，这架水车是他年轻时做的。
和三个兄弟一起做的，做了七天。
木头用桐油刷过三遍，所以不烂。
冬天水小，就把它抬回家，靠在墙上。
靠着墙的时候，它就不响了。
太阳很高的时候，声音很轻。
被蝉声盖住了一半。
中午他回家吃饭。
回来的时候，水车还在转。
一斗也没少。
傍晚，蝉不叫了。
水车的声音就大起来。
天黑了，水还在走。
夜里听，更清楚。
吱呀，是轮子。
哗，是水。
两种声音，一来一去。
青蛙在田里叫，叫一声停一下。
风从稻子上过去，沙沙地响。
水车没人看着。
它自己会转。
田里的水满了。
水面上有一个月亮。
月亮在水里，被小木斗碰碎。
碎成一片一片。
过一会儿，又圆回来。
孩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他往家走。
走到半路，那声音还在耳朵里。
吱呀。呀。
躺在床上，他还能听见。
仔细听，其实不是水车。
是屋檐下的风。
风也在转，转一圈，停一下。
他跟着数。
一斗，两斗，三斗。
数到二十就乱了。
他不数了。
他闭上眼睛。
晚安，水车。
晚安，田里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