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屋里有一座钟。
钟是木头的，有一扇玻璃门。
钟很高，孩子要抬头才看得见钟面。
玻璃上有磨出来的花，弯弯的。
门里面挂着钟摆。
钟摆是铜的，圆圆的，下面有一个小螺帽。
钟面上有十二个数字。
两根针，一长一短。
钟下面有一个小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把铜钥匙。
钟摆在门里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滴。
答。
白天它响，但听不太出来。
屋里有人说话，有锅在响，有鸡在外面叫。
到了晚上，别的都停了。
钟就变得很响。
滴。答。
滴。答。
有时屋外有狗叫。
钟声过去，狗就不叫了。
每到整点，它先"当"一声。
停一下，再敲几下。
几点就敲几下。
孩子躺在床上数。
敲三下，是三点了。
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不知道敲到了几点。
外婆睡前要做一件事。
她打开玻璃门。
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是四方的，插进钟面上的小孔。
然后转。
咔，咔，咔。
转不动了，就是满了。
在中国的老屋里，座钟要上弦。
一天一次，不能忘。
忘了，钟就停。
钟一停，屋里像是少了一个人。
外婆说，这钟是她出嫁那年带来的。
木头上有一道旧痕，是搬家时碰的。
孩子有一次把手伸进玻璃门。
外婆没说话，只把他的手轻轻拿开。
钟旁边的椅子上，外婆坐着择菜。
她一边择，一边听钟。
冬天冷，钟会走得慢一点。
外婆就把它往前拨一分。
拨的时候用指头捏着针，很轻。
她对着窗上的日影看。
日影到了哪块砖，就知道是几点。
有一天早上，钟没有响。
屋里静得奇怪。
外婆摸了摸钟，又上了弦。
钟摆推一下，它就又走了。
滴。答。
孩子靠在门边看。
夜里，钟摆的影子落在墙上。
一下在这边，一下在那边。
他跟着影子动眼珠。
左，右。
左，右。
动到后来，眼睛有点酸。
钟还在走。
它不用睡觉。
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
它替这间屋子数着夜。
数完一夜，天就亮了。
孩子打了一个哈欠。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外婆替他把被角压好。
他闭上眼睛。
晚安，钟摆。
晚安，外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