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河南一个村子里的鸡才叫第一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床上起来,摸黑穿鞋,把斧子塞进怀里,用衣襟盖住斧刃。
他要上山。他不是去打自己家的柴——他家不烧他砍的柴。
他要去帮他哥哥。
这是《聊斋志异》卷二里的一篇,叫《张诚》。蒲松龄写了几百个鬼狐故事,这一篇里几乎没有鬼,只有一段阴间路,走完就回来了。可他自己说,讲到一半就哭了。
故事发生在明末的河南。父亲姓张,原是山东人,战乱里流落到河南落了户。前妻生了一个儿子叫张讷,前妻死后,又娶了牛氏,生了张诚。
牛氏这个人,蒲松龄用了三个字:悍、嫉、虐。
张讷不是她生的,所以她把他当长工使。每天一担柴,少一根就打。吃饭的时候,好的一样样藏起来留给张诚,张讷面前是一碗坏的东西——原文写"恶草具",就是给牲口吃的那种。
张诚从小在塾里读书,回家看见哥哥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就问:哥,你病了吗。
张讷说:我饿。

张诚问清楚了缘故,脸色就变了,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怀里揣着几张饼,还热着。
张讷问:哪来的。
张诚说:我偷了点面,请隔壁婶子烙的。你吃,别说话。
张讷吃了。吃完他说:以后别这样。事情传出去,你要挨打。再说,一天吃一顿,也饿不死。
张诚说了一句:哥,你身子本来就弱,怎么砍得动那么多柴。
第二天早上,张诚吃完饭,背着书包出门,走到半路拐了个弯,上了山。
他找到哥哥砍柴的地方。张讷看见他,斧子都掉了。
"你来干什么。"
"帮你砍柴。"
"谁叫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张讷说:别说你不会砍,就是会砍,也不能让你干。快回去。
张诚不听。他没有斧子,就用手掰,用脚踩,把枯枝折断,抱成一堆。掰了一会儿,他还说:明天我带斧子来。
张讷过去拉他,一拉就看见他的手——指头全破了,指甲缝里塞着木刺。再看他的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张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说:你再不走,我就用斧子砍自己的脖子。
张诚这才走。张讷把他送到半路,站在那儿看弟弟的背影下了坡,才回头继续砍。
那天晚上,张讷砍完柴没有直接回家,先绕到塾里去,找到先生,说:我弟弟年纪小,请您把他看住,别让他出门。山里头虎狼多。
先生说:今天上午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我已经打过他手板了。
张讷回到家,对张诚说:看,不听我的话,挨打了吧。张诚笑了,说:没有。
第二天,他又揣着斧子上了山。
张讷吓得声音都变了,说我不是叫你别来吗。张诚不说话,低着头砍柴,汗从下巴上一滴一滴掉在土里。砍到差不多一捆,他拍拍手,不打招呼就走了。
先生又打了他。这次他把实情说了。先生愣了半天,叹了口气,说:这样的弟弟,我不打了。从此不再管他。
张讷拦了一次又一次,弟弟一次都没听。
那天山上还有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樵夫。日头快落的时候,林子里的鸟忽然一起飞起来,接着就没有声音了。
这种安静不对劲。老樵夫都知道:鸟飞走,是地上有东西。
草丛一动,一只老虎出来了。它没有叫,直接扑过来。几个人往地上一趴,把脸埋在胳膊里。
老虎走过去,走过两个人,走到张诚旁边,一口咬住他的腰,转身就走。
张讷是第一个爬起来的。他提了斧子就追。
老虎叼着一个人,跑不快。张讷追上了,两手举斧,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砍,砍在老虎的胯上。
老虎痛极了,一声长啸,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两道沟,冲进林子深处。张讷再追,追不上了。
他站在林子里,手上还举着斧子,一直举到天黑。
同去的人把他扶回家。一路上他哭得说不出话,别人劝他,他哭得更厉害。
他只说了一句:我弟弟,不是别人的弟弟。他是替我去死的,我凭什么还活着。
说完,他把斧子横过来,往自己脖子上抹。
众人扑上去拉,已经晚了——斧刃入肉一寸多,血像泉眼一样喷出来,人当场昏死过去。
大家把他的衣服撕开,勒住伤口,抬回家。牛氏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个场面,指着他骂:
"你杀了我儿子,现在又想抹脖子,把责任推干净是不是。"
张讷躺在榻上,伤口痛得睡不着,白天黑夜靠着墙坐,一直哭。他断断续续地说:娘,你别难过。弟弟死了,我是一定不活的。
父亲怕他也死了,隔一会儿端一点粥到床边喂他。牛氏看见了就骂。骂到第三天,张讷不吃了。
三天之后,他死了。
村子里有一个人,叫"走无常"。这是旧时的一种说法:活人替阴间当差,睡着了魂就出去办事,办完回来,人还是活的。
张讷的魂在路上遇见了他,把自己这些年的苦一五一十说了,又问:我弟弟在哪里。
走无常说没听说过,转身带他走。
他们来到一座城。城门口出来一个穿黑衣的差役,走无常拦住他,替他打听。黑衣差役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簿册,翻了一遍——男男女女一百多个名字,没有叫张诚的。
走无常说:会不会在别的册子上。
差役说:这一路归我管,不会错漏。
张讷不相信,硬拉着走无常往内城走。
内城里新鬼旧鬼来来往往,挨得极密,像赶集。张讷在里头认出几个熟人,一个个问过去,谁都不知道张诚。
他正站着,人群忽然哗地散开,人人抬头,一起喊:菩萨来了。
云里有一个很高的人影,光从上往下照,把整座城照得通亮。
走无常一把拽住他跪下,说:大郎,你有福气。菩萨几十年才下阴间一次,救拔苦难,今天叫你赶上了。
满城的鬼囚都合起掌来,齐声念"慈悲救苦",声音震得地面发抖。
菩萨拿杨柳枝往下洒甘露,细得像尘。过了一会儿,雾散光收,人不见了。
张讷觉得脖子上凉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那道斧伤,不痛了。
他死了两天,忽然睁开了眼。
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我看见弟弟了。弟弟没有死。
牛氏认为他在编瞎话,骂了他一顿。张讷委屈,说不出道理,只伸手摸自己的脖子:伤口已经长平了,只留一道白印。
他挣扎着下床,给父亲磕头,说:我要去找弟弟。走遍天涯海角,找不到,这一辈子就不回来了。请父亲当我死了。
父亲把他领到没人的地方,两个人哭了一场。父亲没敢留他。
张讷就这么出了门。他一路走一路问,盘缠很快用光,后来就是讨饭。衣服穿得成了碎布条,人弯着腰在路上走。
走了一年多,到了金陵。
有一天,他正沿着街边躲一队骑马的人。十几匹马过去,中间一个像官长的,四十来岁,前后都是健卒。末尾有一个少年骑着小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一直回头看。
张讷不敢抬头——那种人家的公子,看一眼都是错。
那少年忽然勒住马,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
"这不是我哥哥吗。"
张讷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一把抓住他的手,两个人当场哭得失了声。
这中间的事,是后来才拼起来的。
老虎把张诚叼走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半路上把他丢在了路边。他在那儿躺了一整夜。第二天,张别驾从京城来,路过看见,觉得这孩子相貌斯文,就下车摸了摸,人还有气,灌了点水,慢慢醒了。
问他家在哪里,说出来已经很远。张别驾就把他带回家,上药、养伤,几天就好了。张别驾没有成年的儿子,就把他当儿子养。
那天是跟着养父出门游逛,才在街上撞见。
张别驾把张讷接回家,摆酒。酒席上问起籍贯,张讷说:我父亲原是山东人,流落到河南。
张别驾说:我也是山东人。你家属于哪一府。
"听父亲说,属东昌府。"
张别驾一下坐直了:我们是同乡。你们为什么迁到河南去。
张讷说:明末兵乱,我前母被掠走了。父亲家产全毁,早年在西边做过买卖,路熟,就留在那儿了。
张别驾问:令尊叫什么名字。
张讷说了。
张别驾瞪着他,看了很久,低下头,像是不敢信,起身快步进了内室。
过了一会儿,一位老太太被人扶出来。
她盯着张讷问:你是张炳之的孙子。
"是。"
老太太大哭,回头对张别驾说:这是你弟弟。
满座都不明白。
老太太说:我嫁给你父亲三年,兵乱里被掳到北方,跟了黑固山半年,生下你哥哥。又过半年,固山死了。你哥哥袭了旗籍,做了官。这些年他天天念着老家,辞了官,出了旗籍,把族谱也改回原姓。派过几回人去东昌找,一点消息都没有——谁知道你父亲往西边去了。
她转头对张别驾说:你把人家的弟弟当儿子养,这是折自己的福。
张别驾说:我问过张诚,他从来没说过是山东人,大概年纪小,不记得了。
于是排年纪:别驾四十一,为长;张讷二十二,居次;张诚十六,最小。
一家人收拾了行装,卖了宅子,往西回河南。
到家那天,张讷和张诚先骑马去报信。
父亲自从张讷走后,牛氏不久也病死了。他一个人守着空屋,形影相吊,每天坐到天黑。
忽然看见张讷进门,他欢喜得站都站不稳,眼睛直直的,像看见鬼。再看见张诚,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往下淌。
张讷说:大哥和母亲也来了。
老人止住哭,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喜,一半是怕,整个人呆呆地站着。
不多时,别驾进来拜见,老太太拉着老人的手,两个人对着哭。
满院子的奴婢仆从,进进出出,老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张诚这才发现母亲不在。他问了一句。
有人告诉他:死了。
张诚一声号叫,气都没上来,昏了过去。过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工夫,才缓过来。
后来别驾出钱盖了楼阁,请先生教两个弟弟读书。马在厩里跳,人在屋里说话,成了一个大户人家。
蒲松龄在文末说,他听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哭了好几回。
十几岁的孩子,抱着斧子上山替哥哥砍柴,他说这是上古圣贤才有的心。老虎把人叼走,他仰头骂天,说天理糊涂。兄弟在街上撞见,他高兴得也哭。忽然又多出一个哥哥,他又替这一家人哭。最后老父亲站在满院子人中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还在哭。
他哭完了,把故事写下来。
没写的是那道疤。
张讷的脖子上留了一道白印,从耳根到喉头,一寸多长。伤好了,人活了,阴间也去过了,可那道印一直在。天阴下雨的时候,据说会痒。
他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件事痒不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