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边上有一处空着的书斋,杨于畏图它清静,搬了进去。
斋门一开就是旷野。墙外是一片乱坟,白杨长得比屋脊还高。到了秋天,风一过,满树的叶子响起来,声如涛涌。
第一夜三更,他听见墙外有人念诗。
只两句: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
念完,停一停,又从头念。一遍,两遍,反反复复,声音细而哀,像一根线在风里抖。
这是《聊斋志异》卷三的《连琐》。
蒲松龄写了那么多鬼,多半是来讨债的、来报仇的、来借人阳气的。连琐不是。她是一个十七岁死掉的姑娘,死了二十多年,夜里在墙外念自己没写完的诗。
有人说这是聊斋里最像诗的一篇。也有人说,这一篇里的女鬼,原型是蒲松龄在宝应做幕僚时认识的一个歌女。这种话没法证实,但读的时候,会觉出作者写她的时候手是轻的。

第二天夜里,那两句又来了。
杨于畏搬了张凳子到墙下,等她念完第三遍,接着往下续了两句:
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
墙外忽然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在墙那边站定,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然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原来这里有个懂诗的人。
她从墙后转出来,穿一身素色,人瘦,肩上像担不住一件衣裳。她行了个礼,说:我叫连琐,陇西人。跟着父亲流落到这里,十七岁上得了暴病死了,埋在墙外,到现在二十多年。一个人在荒野里,闷得慌,念两句自己做的诗解闷。想续,续不上来。今夜被你续上了,我高兴,也就不怕羞了。
杨于畏请她坐。她坐得离灯很远,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说天要亮了。
她走以后,屋里留下一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像下过雨的土,翻开来晾了半天,又像堆了很多年的旧纸受了潮。这股味道在屋里留到天亮,鸡叫三遍才散。
杨于畏把窗推开,站在窗口吸了一口外面的凉气。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好兆头,可是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把灯添了油,把凳子搬到了墙下。
从那以后,她每夜都来。
她教杨于畏下围棋。杨本来不会,她坐在对面,一只手指着棋盘说这里,那里,一个月下来,他能跟她对下了。
她写一手好字,端正柔媚。她把自己喜欢的宫词抄了一百首,夜里读给他听,一句一句,读到好地方会停一停,抬头看他有没有在听。
她会弹琵琶。弹到凄处,杨于畏会觉得胸口发酸;弹到快处,又觉得整个人松了。
只是她始终不许他近身。她说自己是鬼,阴气伤人,不能害他。天亮鸡叫之前一定走,走的时候总要嘱一句:这件事,不要跟人说。
入冬以后,斋里冷,她来得晚。有一夜她伸手替他拨灯芯,手指擦过他的手背。
那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像腊月里从井里提上来的水。
杨于畏下意识把手一翻,想握住。她像被烫了一下,抽回去,把手收到袖子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不要碰我。你一碰,我身上那点热气就散了。我在这里坐着,已经很难了。
那一夜她走得很早。
杨于畏答应了。
可是墙里的事,墙外总会知道。
他有个朋友姓薛,来斋里坐,翻桌上的书,翻出一卷诗。字迹不是杨于畏的。薛生问是谁写的,杨于畏支吾。薛生眼尖,看见卷末有两个小字:连琐书。
那天晚上薛生不走,一定要见一见。杨于畏被逼得没法,只好把实情说了,又说:她怕生人,你别吓着她。
薛生回去以后,越想越好奇。第二天晚上,他带了两个同窗来,赖在斋里喝酒,一直喝到三更,说话声故意放大。
连琐没有来。
到四更,一个姓王的武生喝多了,抓起一块石头往墙外扔,喊了一句:再不出来,我就把坟刨了。
墙外有衣袂一闪,就没有了。
第二天夜里,连琐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说:我跟你说过什么。
杨于畏说:我没有说。是他们自己翻出来的。
她说:一句诗被人看见,缘分就断了。你留不住我,我也留不住自己。
她转身走了。这一走,一个多月没有再来。
杨于畏瘦得脱了形。他夜里坐在灯下等,等到鸡叫,把灯吹了,第二天早上又点上。
薛生后来来过一次,站在门口不敢进。他说:我不知道会这样。
杨于畏坐在桌边,没有回头,说:你回去吧。
那一个月里他没跟薛生说过一句话。等他肯开口的时候,已经是连琐回来以后的事了。
一个多月以后的夜里,门一响,连琐进来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鞘上镶着螺钿。
她说:有个鬼隶,看上了我,逼我做他的妾。我不肯,他说今晚就来拿我。我是个弱鬼,挣不过他。这把刀,你拿着。
杨于畏把刀拔出来,刃口发青。
他说:他什么时候来。
话没说完,门外有脚步声,重得像有人拖着铁链在走。
一个穿皂衣的汉子撞门进来,脸色青灰,眼睛像两点油火。他看见连琐,伸手就抓。
杨于畏横刀挡住,一刀砍在他肩上。刀像是砍在湿木头里,进得去,拔不出来。
鬼隶回手一抓,杨于畏的手腕被抓破了,血顺着手背滴到地上。他退了两步,靠着桌子,把刀又举起来。
鬼隶扑上来的时候,窗外忽然一箭射进来,正中他的喉咙。他倒下去,像一件湿衣服落地,慢慢渗进土里,不见了。
杨于畏回头,窗外没有人。
这时候鸡叫了。
他醒过来——是梦。人还在斋里,灯还亮着,刀在桌上。可是手腕疼得像火烧,抬起来一看,五道抓痕,血还没干。
天亮以后他去找王生。王生躺在床上,说:我昨晚梦见一个皂衣的汉子追一个女子,我拉弓射了他一箭。现在胳膊还酸。
两个人对着看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连琐来道谢,说鬼隶已经死了,她这条命是杨于畏和王生一起救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低着头,脸上的红一直红到耳根。
此后好几个月,她每夜来,总有一两次,坐在灯下笑着看他,像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终于有一夜,她说了。
她说:我挨着活人的气久了,骨头里已经有一点活的意头。只是自己长不起来。要得一点活人的精血,滴在脐上,才有复生的指望。
话说得很轻,说完就把脸埋进袖子里。
杨于畏没有犹豫。他取了刀,割开手臂,把血滴下去。
她告诉他:从今天起一百天。到了那天,坟头那棵树上会有青鸟叫。听见青鸟叫,就掘坟,不要早,也不要晚。
第二天杨于畏就病了,浑身发热,躺了十几天才能下地。他知道这是失了血的缘故,一句也没跟人说。
一百天,他是数着过的。
第九十九天夜里下了雨。他天不亮就起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树。雨停了,天边泛白,树上一只鸟叫了一声。
是青鸟。
他提着锄头,叫上一个仆人,翻墙出去。荆棘长得齐腰,他一路斩过去,斩到那座坟前,土是新的。
挖下去三尺,见棺。棺木早已朽烂,一碰就散。棺里的女子躺着,脸色像活人,衣裳整齐,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润。
他伸手试了试鼻息,什么都试不出来。再把手按在她心口上——有一点温。
他把她抱回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到中午,喂了一小勺稀粥,粥从嘴角流出来。傍晚再喂,喉咙动了一下。半夜里,她睁开了眼。
她看了他很久,说:二十多年,像一场梦。
后来她跟杨于畏过了一辈子。
她不再夜里念诗。杨于畏问过她一回,为什么。她说,念诗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埋在墙外的鬼;不念了,才算是活的。
那两句诗留下来了。
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
后来有人把它抄进书里,再后来,又被抄进更多的书里。抄的人多半不知道,这诗本来只有两句,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在墙外一个人念的,念了二十多年,也没能给自己续上。
续上它的那个人,正好搬进了那间空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