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东市旁边,有一座大宅。
宅门口蹲着两只狗。不是寻常的看门狗,个头像小牛,毛色发黑,趴着不动,眼睛一直是睁着的。走过的人宁可绕到街对面去。
那天下午,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站在宅门前的台阶下,把名帖递给门房。
两只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
书生姓崔,他父亲跟这座宅子的主人有旧交。宅子的主人官居一品,如今病着,崔生是奉命来问病的。
这是唐代裴铏《传奇》里的《昆仑奴》。
昆仑奴是唐时豪门里常见的一种仆役。他们多半来自南海,也有从西域、身毒一带辗转来的,皮肤很黑,头发卷,会水,力气大,水性好,在长安的富家宅院里做粗活。唐人把这些人统称为"昆仑奴"。
故事里的这一个,名字叫磨勒。
磨勒是崔生父亲在世时留下的。那时候崔家还宽裕,从南边买回来三个昆仑奴,两个后来转卖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他在崔家十几年,扫地、挑水、劈柴、看门,什么都做。
崔家的仆人不愿意跟他一起洗澡。他不在乎,冬天也用井水冲。有一年腊月,井台上结了冰,他赤着脚站在冰上,一桶一桶往身上浇,浇完了身上的水自己就干了,冒白气。
崔生小时候怕他,后来不怕了。因为这个黑大个儿从来不吓人,说话很慢,你说什么他都听着。

崔生被引进内室。
一品勋臣靠在榻上,头发白了大半,说话很慢。他问了崔生父亲的起居,又问崔生今年多大,读什么书。
说了几句,他抬了抬手,叫身边一个穿红绡的姬人送客。
那女子送崔生到门口。她大约十八九岁,低着头,一直走到廊下才抬起眼。
她伸出三根手指。
然后把三根手指翻过来,翻了三下。
最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一枚小镜子。
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去了。
崔生回到家,人就散了。
他坐在书房里,茶端上来凉了,饭端上来也凉了。他反复看自己的手,好像那三根手指还在眼前。
到第三天,他索性在桌上摆了一面小镜,伸手指着它,比过来,翻过去,翻三下。翻到第十几遍,他自己都觉得像疯。
家里人都以为他病了,请了大夫。大夫诊了半天脉,说没有病。
磨勒在院子里劈柴。他放下斧子,进屋,站在崔生旁边。
他说:公子,你心里有事。
崔生抬头看他。
磨勒说:你说给我听。
崔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那女子伸出手指,翻了三下,又指了指胸前的小镜子,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不明白,可是又放不下。
磨勒笑了一下。
他说:这有什么难。立三指,是说她住在宅中第三院。反三掌,三五一十五,是说十五日。指胸前小镜,是说月圆之夜,镜子最亮的时候。
崔生站起来,又坐下去。
他说:就算你解对了,我怎么进去。那道门里有一只狗。
磨勒说:那两只狗,是曹州孟海养的。世上只有这种狗能看住那道门。见生人,不叫,直接扑上来咬断喉咙。这条狗不除,谁也进不去。
崔生说:那怎么办。
磨勒说:我去杀它。
十五那天,月亮升得很早。
崔生在家等到二更,听见院子里有一点声音,像一片瓦落在草上。磨勒进来了,手里提着一柄铁椎,椎头上有血。
他说:狗死了。走。
崔生被他背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在往上,往下,再往上。风从耳边过,有一回他睁开眼,看见自己正在一座墙头上,墙那边是别人的屋顶,墙这边是别人的花园。他想叫,被磨勒一只手按住后颈。
翻过第十道墙,脚落地。
第三院。窗子里有灯亮着,灯罩上罩着一层红纱。
红绡坐在灯下,看见他们进来,站了起来。
她说:我知道你会来。
那一夜她说了自己的事。
她家原本也是读书人家,父亲做过小官,后来犯了事,家败了。她十六岁被卖进这座宅子,如今第三年。一品待她不算坏,可是她在这座宅子里,连一道墙都翻不出去。
她说:我伸出手指那天,是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也不知道你看不看得懂。
她说:我看你站在台阶下,被两只狗看着,脸都白了,可是你没有退。
天快亮的时候,磨勒把两个人背了出去。先背红绡,回来再背崔生。红绡被安置在崔生家的后院,一藏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她没出过那个院子。白天在屋里做针线,学着做长安人的面食,把面揉成薄片,切成条,下在锅里。头一回做坏了,粘成一团,她自己笑了半天。
崔生家的老仆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敢问。街坊只当崔家添了个远房亲戚,病着,不见客。
两年以后的春天,红绡跟着崔生去曲江看花。
人多。她戴着帷帽,走在柳树底下。有一顶轿子从旁边过去,轿帘掀了一下。
轿子里的人认出了她。
三天之后,一品把崔生叫到府里。
老人坐在堂上,比两年前更瘦了,说话还是慢。他问:你家里那个女子,是谁。
崔生跪下,一句话没敢编。
一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崔生的过错。可是女子既然已经跟了他,就算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那个昆仑奴,我要见一见。
崔生说:他不在我家里。
一品说:那你回去告诉他,我要见他。
那天夜里,崔家院墙外面来了五十个甲士。
火把把半条街照亮了。甲士手里的弓都上了弦。
磨勒站在院子当中,穿一身黑衣,手里一柄短匕。
他回头对崔生说:公子,我走了。
崔生说:你从哪儿走。
磨勒说:从上面。
他一纵身,上了屋脊。
箭射上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那儿了。甲士抬头,看见一个黑点在瓦上跳,一跳就是三四丈远,从这座屋顶到那座屋顶,越过院墙,越过街,最后越过城墙。
箭落在瓦上,噼噼啪啪响了一阵,就停了。
又过了十几年,有人在洛阳的街上见过一个卖药的老人。
皮肤很黑,头发卷,说话带一点南边口音。药摊上摆着几包草药,一柄小秤。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南边来。再问,他就不说了。
那人回去跟人讲,讲的时候说:我看着像他。
像不像,谁也说不准。
崔生和红绡后来一直住在长安。他们没有再见过磨勒。红绡每年八月十五,会在院里摆一张小桌,桌上放一碗酒,一碟果子,谁也不动,摆到第二天早上收起来。
崔生问过她一次,这是给谁摆的。
红绡说:给一个不肯从门里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