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天没亮，北京城北的煤山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便服，头发散着，跑丢了一只鞋。
另一个是太监王承恩，手里那盏灯笼快要灭了。
雨下了好几天。
土是湿的，树皮也是湿的。
皇帝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解下了腰带。
那一年他三十三岁。
十七岁登基，做了十七年皇帝，这是他头一回走出紫禁城这么远——一里地。
正月初一的西安
三个多月前，正月初一，西安。
李自成穿上了龙袍。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仪仗摆得很足，因为这一天他等了很多年。
十年前他还在银川的驿站里喂马。驿站裁撤，他丢了差事，欠了债，杀了人，上了山。中间被打散过好几回，最惨的一次只剩十八个人，躲进商洛的山里。
现在他管自己叫皇帝了。
同一时刻的北京，崇祯正在为一件事发愁：钱。
关外有清军，关内有流寇，两头都要兵，两头都要饷。户部的账是空的，只能加派。辽饷、剿饷、练饷，一层一层往田亩上加。陕西的农民一年收成，交完税还不够还种子钱。
这话不是后人编的。当时有大臣在奏疏里写：「民有不苦于赋而苦于赋外之赋者。」
朝廷里也没闲着。十七年里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
最后一个能打的，是孙传庭。
孙传庭在潼关。崇祯十六年十月，他被催着出关，兵没练成，粮也没备齐。郏县一战，退到潼关，城破，人没了。
《明史》里那句话是这么写的：「传庭死而明亡矣。」
传庭死在 1643 年冬天。到 1644 年正月初一，从西安到北京，中间已经没有一支拦得住的兵。
也不是没人想过别的办法。
正月初三，翰林李明睿密疏，请皇帝南迁。走山东，到南京，用江南的钱和兵再打。崇祯心里愿意，可他不想自己开口——他要大臣先提，他再「勉从」。
大臣不接。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当场顶了回去，说了一句「国君死社稷」。这句话一出口，谁再提南迁，谁就是劝皇帝逃跑。
事情就搁下了。
二月里又有人提了一次：调吴三桂的关宁兵入关。算下来，光开拔银就要一百万两。户部拿不出，内阁首辅陈演不肯签字，说这种事「上有祖宗，下有万世」，谁签谁担责。
一笔军饷，从正月拖到三月。
三月十六日，这道调令终于发了。晚了一个月。
宁武关
大顺军从西安出发。
过黄河，进山西。
一路大多是开门。平阳降了，太原降了。明朝的兵不是不能打，是不肯打——欠了半年饷，谁替谁死。
只有宁武关没开。
守关的是总兵周遇吉。关城小，兵不到四千。李自成派人去劝，他把来使杀了。
那是二月。大顺军把宁武关围住，攻了几天，死伤很重。城上的火炮往下打，攻城的人一排一排倒。
李自成一度打算算了。他后来跟人说，这一路要是再多几个宁武关，他这趟就不来了。
关最后还是破了。
周遇吉在巷子里打到最后，被乱箭射死。他妻子刘氏带几十个家丁守在公署屋顶上，往下射箭，箭尽了，放火自焚。
宁武关一破，山西再没有人守关。
大同的姜瓖投降。宣府的巡抚朱之冯不肯降，自己上吊。居庸关的唐通也降了。
三月十五，大顺军过居庸关。
十六日到昌平。
十七日，北京城头已经能看见旗帜。
从西安到北京，一千里，走了一个多月。
十九日那天
十七日，李自成亲自督攻九门。炮声从早上响到晚上。
十八日，外城破了。太监曹化淳开了彰义门。
那天夜里，崇祯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亲自敲钟，召集百官。
钟敲了很久。
一个人也没来。
后来他去了坤宁宫。周皇后在里头。夫妻两个说了几句话，皇后自缢。他又挥剑砍伤了袁贵妃，砍了女儿长平公主一刀，左臂断。最小的昭仁公主死在剑下，才六岁。
他提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汝何故生我家。」
三个儿子被他叫到跟前——太子朱慈烺十六岁，定王、永王更小。他让三个孩子换上旧衣服，一一嘱咐，说的意思是：今天还是皇子，明天就是老百姓。见了老人叫爷爷，见了年轻些的叫叔伯。要活下去。
十九日天亮前，他带着王承恩出了玄武门（今天的故宫神武门），上了万岁山。
山上有一棵槐树。
他脱下冠冕，用头发盖住脸。
遗诏写在衣襟上。
遗诏里有这么几句：我德行不够，得罪了上天；但这些都是臣子误了我。我死了没脸见祖宗，所以摘掉冠冕、用头发遮脸。贼人可以分裂我的身体，只求不要伤害一个百姓。
「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明史》原话。
天亮以后，大顺军进了城。李自成从德胜门入，走承天门。宫里的人领着路，宫门一间一间打开。
有人在煤山上找到了两具尸首。
一具是皇帝，一具是王承恩。王承恩是自己吊死在旁边的。
李自成下令用柳木棺材装殓，在东华门外停灵。有几个明朝的旧臣跑去哭，被大顺的兵捉住，打了一顿。
进城的头几天，大顺军还讲规矩。「敢有伤人及掠人财物妇女者，杀无赦。」街上真有被砍了手的兵。
半个月后就变了。刘宗敏造了五千副夹棍，按官阶摊派银子——内阁十万，部院京堂几万，翰林几千。拿不出的，夹。
这一轮叫「追赃助饷」。后来有记载说，前后刮出七千万两。
七千万两。崇祯十七年里，为了一百万两军饷，求过百官、求过皇亲、求过太监，一文也没凑齐。
山海关的两封信
北京陷落的时候，吴三桂正带着兵往西走。
他是宁远总兵，守的是山海关外最后一座城。三月，朝廷让他放弃宁远，带兵入卫京师。他带着几万军民往关内撤，走到河北玉田一带，消息来了。
京城破了。皇帝死了。
他停下来，然后往回走，退回山海关。
这时候他面前是两个选择。
一个是李自成。大顺派人来招，来的是唐通，带了他父亲吴襄的亲笔信，还有四万两银子。父亲在信里劝他降。北京城里的明朝官员，大多数已经上表劝进了。
另一个是关外的多尔衮。清军那边也在等他，但等的方式不一样——多尔衮本来打算绕道长城，从墙子岭一带入关抢一把就走。
吴三桂先选了李自成。
他带兵往北京去，走到永平，又停住了。
停住的原因，说法不一。
流传最广的一种，是他听说父亲被刘宗敏抓起来拷打追赃，家产抄了，爱妾陈圆圆也被抢走。他掉头回关，说了那句「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目见人」。
这个故事最详细的记载，来自清初的野史笔记，和吴伟业那首《圆圆曲》。正史《明史》里只有一句「襄家被掠」，没提陈圆圆。
真假难考。
但当时的人就是这么传的，而且传得很快。
还有一层更实在的原因。大顺军的夹棍按官阶摊，边将也跑不掉。降了以后能不能保住兵、保住命、保住家产，谁也不敢打包票。
于是他写了信，送给多尔衮。
信里的条件很明白：借兵，复君父之仇，事成之后割地相谢。
他要的是明朝的天下，不是清朝的天下。
多尔衮回信，改了一个字。他说：你要报仇，我们帮你；但天下不是借的。
一片石
四月二十一日，大顺军到了山海关。
李自成带了六万人，从北京赶来，速度很快。他把吴三桂的营盘围住，重点攻西罗城和一片石。
一片石是关外的一片河滩。石头多，水浅。
吴三桂的兵在这里撑了一天，眼看撑不住。关宁兵能打，可六万人压上来，五万人守一座关，守不了太久。
四月二十二日中午，海上起了风。
多尔衮带了大约七八万人，在关外停了一天多，看着城里打。吴三桂一天派了五批人来催，最后一批是自己去的。
清军从南水门、北水门、关中门三路进关。多尔衮把主力藏在关内，等大顺军和吴军打到最累的时候，两白旗从侧后冲出来。
那天风很大，沙石打脸。大顺军的阵脚一乱，就再没稳住。
李自成往西退。退到永平，杀了吴襄；退回北京，四月二十九日在武英殿办了登基仪式，第二天一早放火烧宫，往西走。
从进北京到出北京，四十二天。
走的时候，他把宫里烧了。火烧了两天，前朝的宫殿毁了大半。武英殿没烧，因为他在那儿刚坐过。
大顺这个朝廷，从西安称帝到退出北京，一年。
多尔衮五月初二进北京。他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把崇祯的丧事办得很体面，按帝礼改葬昌平的田贵妃墓，令官民服丧三日，谥「庄烈愍皇帝」。
那座坟，就是后来的思陵。
汉人的官绅看到这一幕，心里那口气下去了一半。
崇祯死在 1644 年 4 月 25 日。
五年之后，1649 年 1 月，伦敦白厅的宴客厅外搭起一座黑布台子，英国国王查理一世把头放在砧板上。欧洲人后来把这件事叫「弑君」。
两件事隔着五年，隔着半个地球，落点却很像：一个信「君权神授」的国王，被自己治下的人逼到了绝路。
区别是，英国人用了法庭和斧头，中国人用的是一场旱灾、一笔军饷、一扇被打开的城门。
清朝进了北京以后，把那棵槐树用铁链锁了起来，叫它「罪槐」。
理由是：它不该让皇帝在这儿吊死。
一棵树能有什么罪。
可这树就一直锁着，锁了两百多年。1900 年八国联军进城，铁链被人拿走。老树后来枯了，今天景山公园里那棵是后来补种的。
思陵在昌平，是明十三陵里最小的一座。因为它是妃子的墓改的，规制比别的陵都低。清廷后来修过两次，乾隆年间还替它添了碑亭。
崇祯十七年三月，京城里流传过一句话，是钦天监的人说的：帝星暗。
那几天北京确实阴着，一直下雨。
雨停的时候，城头上已经换了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