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长安的米价还在涨。
一斗米一千钱。城里的人算过一笔账:一个禁军士兵一个月的饷,买不了三十斤米。
关中的田少,人却多。皇帝的宫室、百官、几十万军队,全挤在这条渭水边。米要从江淮来。江淮的米要先上船,走运河,进黄河,再转渭水,一千多里,中间要过三门峡。
三门峡的礁石,一年能吃掉几十条船。
开元年间有人试过绕:船到三门峡,把粮卸下来,用车走十八里陆路,绕过险滩再装船。这十八里叫「陆运」,运费比水运贵一倍,但比沉船便宜。
这个办法后来废了。
乱世里没人管账,河淤了,仓塌了,十八里的车路长满了草。
运到长安的粮,一石要花掉三石的钱。有时候四石。
钱还是那些钱,米却少了。
一样的饷,买不到一样的粮。
一石米的账
唐朝的财政,在安史之乱以前是另一副样子。
租庸调,按人头和丁口收。均田制,按丁授田。这套办法在开元年间跑得很好,因为地够,人少,账清。
然后乱了八年。
户口从九百万户掉到不到三百万户。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到豪强门下做了隐户。地还在,人不在册上,税就收不上来。
河北的藩镇不交税。淮西不交税。朝廷能收到钱的,只剩下江南八道和关内一小片。
打仗要钱,养兵要钱,皇帝还要吃饭。
上元元年,第五琦把盐收归官营,一斗盐加一百钱。这是唐朝第一次动盐。钱是收到了。可盐价涨得太狠。
盐价翻了五倍。
私盐走水路。
查得越紧,价越高。
价越高,走的人越多。盐贩子带着刀走路,一船私盐的利润抵得上几年的田租。
宝应元年之后,这个摊子交到了刘晏手里。
那时候的唐朝,账是这样的:一年的收入,不够半年的支出。军队要发饷,百官要发俸,宫里要吃饭,边关要赏赐。户部的库房里,铜钱串不起来,绢帛发霉。
有人提议:再向江南加税。
刘晏没走这条路。他走的是一条更费劲的路——把已经有的东西,运到该去的地方。
把河分段
刘晏是曹州南华人,七岁被举为神童,做过秘书省正字,就是替朝廷校书的小官。
他一生没有带过兵。他打的是另一种仗:算账。
他接手漕运的时候,先去看河。
从江淮到长安,水路分四段:长江、汴水、黄河、渭水。四段的水情完全不同——江水宽,汴水浅,黄河急,渭水窄。以前的船是同一批船走到底,船工也是同一批人,走到黄河就把船搁浅,或者撞碎。
刘晏把这条线切开了。
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每一段用专门的船、专门的船工,熟这段水性的人走这段。到交界处卸货入库,换船再走。
他在每一段交界处修仓。
扬子、河阴、太原,一仓接一仓。粮从江船卸进仓,再从仓里装上汴船,账面一笔一笔对得上。
仓还有一个用处:荒年。江淮丰收、关中歉收,粮不用等运到长安,在河阴就能调头往西。
仓是国家的口袋。
他又把汴水挖了一遍。汴水在安史之乱里淤了多年,河床比两岸的田还高,一到雨季就决口。他调人清淤,修斗门,一段一段地蓄水放船。
然后他把运费和损耗算进制度里:船工运十石,允许沿途损耗一石。省下的归自己。
这一条很要紧。以前押船的人一路上偷,反正官家的账是糊涂的。现在剩下来的归你,偷的反而不划算。
还有船。
他在扬子设了船场,造「歇艎支江船」两千艘,专走汴水这一段。一艘船给一千缗。
后来有人接手,觉得太贵,把造价砍到五百缗。船还是那么多,木头薄了,钉子少了。跑不了几年,船就开始漏,沉船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多。
刘晏当年说过一句话,被人记了下来:办大事的人,不能在小钱上抠。
结果是从江淮运到长安的米,从每年几十万石,到「岁转粟百一十万石,无升斗溺者」。
一百一十万石,一粒不沉。

盐在官手里过一手
盐这件事,刘晏改的不是价,是路径。
第五琦的办法是官收官卖:盐从盐户手里收上来,官府自己运、自己卖,设一大堆盐官。这个办法的问题是人多、环节多、成本高,而且官盐一贵,私盐就活。
刘晏的办法只有一句话:民制、官收、商销。
盐还是盐户晒,官府在市场设场收,收上来加价,卖给商人,商人自己运到哪儿都行。官府只放一个关口——源头。
这样一来,官府不用养几千个运盐的、卖盐的人,只养收盐和查私盐的人。商人有利润,就拼命往偏远的地方运。偏远地方的盐价反而降了。
他在产盐区设了十个巡院,专门查私盐。又在交通要口设卡,盐商过关要验引。
用人上他也有一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管钱的官要用读书人。因为读书人有官有位,看重名声胜过钱;小吏没有前程,眼里只有钱。这话不一定对,但在当时管用——他手下的账,二十多年没出过大窟窿。
盐利从每年四十万缗,涨到六百万缗。到了后来,「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国家收入的一半,是从盐里来的。
他接手时,朝廷一年收上来四百万缗。到他死的时候,是一千二百万缗。二十年,三倍。
中间没有加过一次田赋。
这笔钱不是加在农民头上的。刘晏自己说过一句话:「理财常以养民为先。」
还有一句:「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
意思是:人回来了,税自然多。人跑了,你把税率加到五成也是空的。
四方的价钱
刘晏还管着一件事:粮价。
他恢复了常平法。丰年粮贱,官府出钱买;歉年粮贵,官府把存粮贱卖。这是老办法,汉代就有。
老办法难在两件事:一是要有本钱,二是要知道哪里粮贵、哪里粮贱。信息慢一步,粮就调错了地方。
刘晏在每一道设了巡院,巡院的人除了查私盐,还管一件事:报行情。
他招了一批跑得快的人,叫「驶足」,一站一站接力,把各地的雨雪、丰歉、粮价写成小条送回来。「四方物价之上下,虽极远不四五日知。」
四五天。在没有电报的年代,这个速度够用了。
哪州旱了,他提前把粮往那边调;哪州丰收,他提前去收。粮价还没涨起来,粮已经到了。
当时的账目上有一句话,说他「敛不及民而用度足」——没往百姓身上多加一分,钱却够花。
这句话背后还有一个更实在的变化:他不再征民夫。
以前的漕运靠徭役,官府一纸文书,沿河的农民就得放下锄头去拉纤,一拉几个月,田荒了。刘晏改成雇人,工钱从盐利里出。盐利的钱,变成了船工的饭钱。
同样是运一石米,前者是白拿,后者是买卖。白拿的东西不经心,买卖的东西有人负责。
粮价压住了。
人心就稳了。
忠州的那道诏书
建中元年,公元 780 年,刘晏六十五岁。
新皇帝德宗即位,杨炎当了宰相。
杨炎要杀他。
原因很旧。几年前,宰相元载获罪,刘晏奉命参与审案。元载是杨炎的恩人,杨炎一直记着这件事。
杨炎找了个由头:有人告刘晏写信给节度使朱泚,图谋不轨。告发的人叫庾准,是杨炎的人。
诏书下来,刘晏贬为忠州刺史。忠州在四川,长江边上,路很远。
诏书还没走到,第二道又来了:赐死。
他在忠州自尽。
他六十五岁。
家里没有钱。
死前他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诏书从长安到忠州,走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没有上书辩解,也没有跑。
《旧唐书》只写了四个字:「赐死忠州。」
抄家的时候,家里只有书两车,米麦几石。
一个管了二十年天下钱粮的人,家里没有钱。
他的家人被流放岭南。
这件事在朝里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真正掀起波澜的是一年之后——杨炎自己也被赐死了,罪名几乎一样。
历史在这里打了个转,谁也没赢。
刘晏死后,他那一套还在。盐还是官收商销,漕还是分段转运,巡院还在报行情。制度留下来了,人没有。
后来的人评价这件事,说得最狠的一句是:唐朝杀了自己的账房先生,然后接着用他的账本。
刘晏死的那一年,朝廷的账上还是有钱的。
他留下的那套办法也还在跑:分段转运、就场专卖、巡院报行情。后来的几十年,唐朝靠这几样东西撑着。河北还是收不上税,藩镇还是不听调,但长安的米价没有再涨到一斗一千钱。
他死后,长安的米价确实稳了很多年。有记载说,最平稳的时候,一斗米只要几十钱,是广德年间的几十分之一。
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大,但方向不会错。
北宋的人编《新唐书》,把他的传放在食货志后面,写了一句评价:「晏有精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
意思是他脑子快,办法多,能把没有的变成有的。
这句话后面还有一段,写他怎么过日子。
天不亮就起来办公。
夜里点着蜡烛算账。
骑马的时候还在心里过数字。家里人说他连吃饭都在想着账。
他六十五岁死在一间小屋里。死之前,抄家的人已经快到了。
忠州在长江边。那一段江水很急,两岸是山。
他死后很多年,那一带的江面上还是每天有船下来,装的是江淮的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