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三年,大都。
太史院的院子里摆着一架浑仪,是金国从汴京搬来的旧物,铜环上生了绿锈。管天文的人说,这架仪器测出来的数,和实际天象差得越来越远。
差多少?
差到月食该来的那天没来,不该来的那天来了。
旧历叫《重修大明历》,1180 年金朝颁的,用了近一百年。一百年里,岁实(一年的长度)那点微小的误差累积起来,节气的日子就往前挪了,月食的预报也对不上。
历法错了,农时就错;农时错了,粮就少。
粮少了,新朝坐不稳。忽必烈刚把都城定在大都,年号刚改成至元。
他要一部自己的历法。
这活落到了一群人头上:许衡领衔,王恂主算,郭守敬管制仪器和观测。
郭守敬那年四十五岁。
他进太史院的第一件事,不是算,是修仪器。
一盏漏壶
他先看的是圭表。
圭表是一根立在地上的杆子,加一条朝北的石板。太阳走到正南,杆影落在石板上,量影子的长度,就能定冬至、夏至。道理极简单,做起来极难:影子的边缘是虚的,越到尽头越淡,到底算到哪里,全凭眼睛。
旧表八尺高,影长一丈三尺,量错一分,推出来的冬至时刻就差半个时辰。
郭守敬把表加高到四丈。
表高了,影子长,一分之差被放大,也更容易分辨。可影子长了更虚。他又做了一个东西,叫景符——一片铜叶,中间开一条细缝,架在一根能转动的架子上,让阳光穿过细缝,在圭面上投出一个小小的、边缘清楚的太阳像。
影子的尽头,从一片模糊变成一条线。
他还嫌浑仪太复杂。旧浑仪一圈套一圈,环多了,视线被挡,转动也不灵。
他把那些用不上的环拆掉,只留赤道装置,做成一架「简仪」。这台仪器后来被公认为当时世界上最精确的观测工具之一。
他前后造了十几种仪器。
高表、景符、简仪、仰仪、玲珑仪、候极仪、立运仪、证理仪、窥几、日月食仪、星晷定时仪。
其中「仰仪」是一口仰放的铜锅,锅口刻着方位,锅里有水,日光穿过锅口的小孔,在锅底成像,可以看日食从哪一边开始、食到哪里。用一口锅看太阳,这个办法今天看来简陋,但它把一件不能直视的事,变成了一件可以看、可以记的事。
一个四十五岁的人,用三年时间,把一套用了几百年的工具全部重做了一遍。
六条建议
郭守敬是邢州邢台人,生于 1231 年。
他祖父郭荣懂五经,也懂算学和水利。守敬小时候跟着祖父读书,后来被送到刘秉忠门下。刘秉忠是邢台人,做过和尚,后来成了忽必烈的谋士,元朝的开国制度大半出自他手。同门里还有张文谦、王恂。
这批人是元初的技术官僚集团:懂天文、懂数学、懂水利,也懂怎么在一个蒙古朝廷里把事情办成。
1262 年,张文谦把郭守敬荐给忽必烈。郭守敬当面陈了六条水利建议,从燕京附近的运河,到宁夏的灌溉渠,一条一条讲。史书说,忽必烈每听一条就叹一次,最后说了一句:办事情的人要是都这样,就没有白吃饭的了。
他先在西夏故地修渠。那里的唐来渠、汉延渠是几百年的旧工程,淤了、塌了,他重新疏浚,又加设闸堰,灌田回到几万顷。
水利和天文在他身上是一回事:都是测量,都是把水或者星的位置,落到一个可以写在纸上的数上。

二十七处
1279 年,他做了一件此前没人做过的事。
他向朝廷建议,在全国范围内设点观测。不是一两个点,是二十七个。派出去的监候官十四人,分道出发。
这二十七个点的分布,史书概括为四句话: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
翻译一下:东到朝鲜半岛,西到云南,南到海南岛,北到贝加尔湖一带。东西六千余里,南北一万一千余里。
测什么?测夏至那天的日影长度,测昼夜长短,测北极星的高度,测日食的时刻和食分。
这些数寄回大都,摆在王恂的桌上。
王恂是这套班子里真正的主算。他比郭守敬小四岁,出身中山唐县,从小被称为神童。修历的账目、推算、草稿,多半出自他的手。1281 年,新历刚颁行,他病死了,四十六岁。
剩下的定稿、校验、答问,全落到郭守敬一个人身上。它们要解决一个具体问题:不同纬度的地方,节气和昼夜长短怎么换算。历法要全国通用,就必须知道这个换算。
登封的观星台是这二十七个点里唯一留到今天的。
它在河南登封告成镇,紧挨着周公测景台。台身是砖石的,像一个倒扣的斗,高九米四六,台下有一条三十一米多长的石圭,叫「量天尺」。台顶当年放过四丈高的木表,配合景符测影。
1944 年,日军炮击观星台,台顶小室塌了一部分,台身上留下不少弹洞。1975 年修过一次。2010 年,作为「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的一部分,列进了世界文化遗产。
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一
1280 年,新历编成。
忽必烈从《尚书》里取了一句「敬授民时」,给它命名《授时历》。第二年正式颁行。
这部历法最要紧的一个数,是一年的长度:365.2425 日。
换成时分秒,是 365 天 5 小时 49 分 12 秒。今天测出来的实际值是 365 天 5 小时 48 分 46 秒。差 26 秒。
还有一个数。
一个月 29.530593 日。
《授时历》还做了一件在当时算大事的改动——废掉「上元积年」。
中国古代制历,习惯往前推一个理想的起点,让冬至、朔日、甲子日同时落在那一刻,然后从这个起点算到今年,叫上元积年。这个起点越推越远,数字越算越玄,几十万、上千万年,算起来极繁,而且没法验证。
郭守敬他们干脆不要这个起点了。直接以 1280 年冬至为历元,从这一刻开始算。
这一步看着只是省事,其实是把历法从「凑一个漂亮的开头」改成「从实测出发」。数学上,他们用了招差法处理太阳、月亮和五星的不均匀运动,用弧矢割圆术换算黄道赤道坐标。
一条河
历法之外,他还管水。
1291 年,他上奏说,大都到通州的运粮河不行了,得另找水源。他提出从昌平白浮村引神山泉,往西折,再往南,绕过瓮山泊,从西水门入城,汇到积水潭,然后往东南出文明门,到通州高丽庄入白河。
这条线今天看是绕远的。直线往东只有五十里,他偏偏先往西北走三十多里,再折回来。
为什么要绕?因为海拔。
昌平到通州,地势是往东南斜的。如果顺着直线走,中间有一段高地,水过不去。郭守敬沿着等高线走,把水先引到高处,再一路往下放。这条路后来被反复勘测过,路线大约沿着今天京密引水渠的方向。
工程 1292 年春开工,1293 年秋完工。全长一百六十四里一百零四步,约合八十二公里。沿线设坝闸十处,共二十座,用来蓄水、放船,一段一段过。
这个办法的原理,和今天的船闸一样。
把长河道切成若干段,每段蓄住水;船进一段,闸门关上,水位升或降到下一段的高度,再开门放行。通州到大都,水面落差不小,不这么做,船逆不上去。
《元史》还说,挖到放闸的地方,常常挖出旧时代的砖木——这条线以前有人试过,没成。
用了多少人力?《元史》记得很细:军士一万九千一百二十九人,工匠五百四十二人,水手三百一十九人,没官囚隶一百七十二人,合计二百八十五万工。花楮币一百五十二万锭,粮三万八千七百石。
那一年秋天,忽必烈从上都回大都,路过积水潭。
他看见水面上全是船,篷挨着篷,把水面遮住了。
《元史》用了四个字。
「舳舻蔽水。」
皇帝很高兴,给这条河赐名「通惠」,赏了郭守敬一万二千五百贯钞。
晚年,他提议开凿铁幡竿渠,把昌平一带的山洪引走。朝廷嫌工程太大,把他的方案砍小了。
过了两年,夏天大雨,山洪下来,冲了东城墙,淹了一片。
《元史》写到这里,只说了一句:言者谓守敬之议为是。说话的人认为郭守敬的判断是对的。
他活到八十六岁。
1316 年,他在大都去世。
《授时历》在他死后还用了很久。
它还传出去过。朝鲜、越南都曾采用,日本也受过影响。一部在 1281 年颁行的历法,在东亚用了几个世纪。明朝的《大统历》基本沿用它,只改了名字和历元。从 1281 年颁行,到 1644 年明亡,一共三百六十四年,是中国历史上用得最久的一部历法。
大德三年,历官预报八月的某一天有日食。到了那天,太阳没缺。
当时有人拿这件事嘲笑新历。可今天的计算表明,那天确实有一次日食,只是一次环食,食分很小,路径经过西伯利亚东部,中原根本看不见。历法没错,是眼睛没看见。
1582 年,罗马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颁行新历,一年的长度也是 365.2425 日。这一年,距《授时历》颁行,是三百零一年。
1970 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把月球背面的一座环形山命名为「郭守敬」。1977 年,国际小行星中心把编号 2012 的小行星命名为「郭守敬星」。
他在世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还不知道。
登封观星台下的那条石圭,至今还铺在院子里,上面刻着水道,用来校正水平。七百多年,石头被雨水磨得发亮。
他只知道,冬至那天的影子有多长,要量到分,不能量到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