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三年十二月,洛阳城下。
北周的军队把金墉城围了。史书上写的是十万,这个数字可能虚,但城上的人往外看,看到的是营帐一层接一层,从城根一直铺到邙山脚下。
守军已经撑了很多天。
城墙上的弩手轮班,弓弦换了一茬又一茬,箭快见底了。他们知道朝廷派了援军,段韶、斛律光,还有兰陵王高长恭。可援军在哪儿,什么时候到,没有人说得准。
那天下午,周军的阵忽然动了。
五百骑
从北面来了一支骑兵,五百人,直直地往中军插。
五百人对十万人,这不是打仗的比例,这是送死的比例。
可这五百人一路没停。周军的阵列被从中间剖开一条缝,缝的两边是慌乱调头的步卒,缝的尽头是金墉城的城门。
带兵的人戴着头盔,胄沿压得很低,遮住了脸。
城上的守军看见了这支人马,也看见了他们被围在城下的样子,但是不敢开箭。射错了,射的是自己人;不射,这五百人就要在城下被吃掉。有人喊,问是哪一路的。
那人不说话,抬手把头盔摘了下来。
城上的人认出了那张脸。
史书用四个字记这一刻:「免胄示之。」摘头盔给他看。本来嘈杂的城头忽然爆出一片喊声,弩手一齐放箭,压住城下的周军。城门开了,五百人进去了。
当天北齐军全线出击。周军崩了,从邙山到谷水,三十里路上扔满了军械和辎重。
宇文护这一仗输了以后,威望掉了不少。三年后,他在宫里被北周的皇帝亲手打死。北周和北齐这一对邻居,各自都在忙着杀自己的人。
这一仗后来被叫作邙山大捷。
军中的士兵编了一支曲子来唱它,叫《兰陵王入阵曲》。
北齐的兵,主力是鲜卑骑兵和并州的汉人步卒。高欢起家于晋阳,把那里做成了第二个朝廷,军队的骨干是六镇传下来的那一批人。这些人能打,也难管;朝廷赏得重,他们才肯卖命。
金墉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它是魏晋洛阳城西北角上的一座小城,东汉末年董卓烧洛阳之后,魏晋的皇帝把宫城修在这里,城墙套着城墙。北周要打洛阳,先得拔掉它;北齐要保洛阳,也非得把它守住。所以那十万人围着的不只是一座城,是两国都输不起的一个点。
貌柔心壮
这个摘头盔的人,是北齐宗室里最不像武将的一个。
他叫高长恭,一名肃,字长恭。
祖父是高欢,父亲是高澄。父亲二十九岁那年被家里的厨子刺杀,那时长恭还小。他的生母在史书里没有留下姓名,《北齐书》只写「母不详」——在一个连妾室都有记载的家族里,这四个字说明她的出身低到不值得写。
他长得好看。
史书的原话是「貌柔心壮,音容兼美」,说他容貌柔和,内里有胆气,声音和相貌都好。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也给他添了一层麻烦:一个长得像画上人的宗室,谁都不太相信他能打仗。
他起家很晚。天保八年才做通直散骑侍郎,那一年他十六岁。同族的兄弟早就做了刺史、做了将军,他还在宫里值班。直到乾明元年封兰陵王,才慢慢有了自己的兵。
此后的履历是一路往上的:并州刺史、尚书令、大司马、太保、太尉,另外还陆续别封钜鹿、长乐、乐平、高阳几个郡公。北齐的宗室封爵给得很大方,因为这些爵位背后是兵、是粮、是可以自己收税的地方。
也正因为这样,北齐的宗室杀人也杀得狠。高洋杀过元氏宗族,高演杀过侄子高殷,高湛杀过高百年。这个家族处理自家人的方式,一直是刀。
带兵之后,他有个习惯:得了好吃的,哪怕只是一个瓜、几颗果子,也要分给身边的人。《北齐书》专门记了这一笔,说他「为将躬勤细事」——当将军的,连小事都自己动手。
关于他的脸,后世还编了另一个说法:说他因为长得太柔,上阵要戴一副狰狞的面具。
这个说法在正史里找不到。
正史只有「免胄」,只有摘头盔。面具是后来的戏曲和日本的雅乐加上去的,越传越像真的。真假要分清:那天的动作是摘,不是戴。

晋阳的雪
邙山之前一年,北齐已经在北边打了一场硬仗。
那一战是北周先动的手。北周的实际掌权者是宇文护,他连着几年对外用兵,为的是立威。564 年这一次,他选了洛阳。
河清二年,北周的杨忠联合突厥南下,直逼晋阳。晋阳是北齐的军事根本,高欢起兵的地方,城墙厚,粮仓满,可那一年冬天雪大,援军走得慢。
高长恭在晋阳城下尽力击退了突厥这一路。这一仗没有邙山那么出名,但它说明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只会冲阵,他知道怎么守。
邙山之战,其实也不是他一个人打的。
带兵的是段韶。
段韶是老将,高欢时代的旧人,惯会用计。他到洛阳外围之后,没有立刻决战,先派小股部队去扰周军的粮道,又趁大雾列阵。等周军阵形松动,才让中军突进。
邙山是黄土丘陵,沟壑多,坡缓而长。这种地形不利于大兵团展开,却利于少量的重甲骑兵短促突击:冲进去,搅乱一段,再退出来。五百骑在这种地形上,能打出五千人的效果。
突进的是兰陵王。
他带着五百骑,从北面切进去,任务是穿过包围圈,到城下告诉守军:援军到了。
这个任务的关键不在杀多少人,在让城上看见。所以他必须到城下,必须让城上认出来。摘头盔这个动作,本质上是一次通信。
家事
邙山之后,长恭的威望到了顶。
北齐的皇帝换得快。
高洋、高殷、高演、高湛,十几年里换了四个。到武平年间,坐在位上的是高纬,长恭的堂弟,比他还小几岁。
有一回宫里宴饮,高纬说起邙山那一仗,说:你入阵太深,万一失利,后悔都来不及。
长恭答了一句:家事亲切,不觉遂然。
意思是,这是自家的事,一冲起来就忘了。
这句话在《北齐书》里有,在《资治通鉴》里也有。说的人大概是真心的,听的人不是。一个宗室名将,把国事说成家事,在皇帝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这个家,你也有一份?
从那以后,长恭开始自污。
自污是那一代功臣的通用办法:让自己看起来贪、看起来糊涂、看起来不值得忌惮。他做得不算成功——一个在十万人里摘过头盔的人,贪一点也不像。
他收受贿赂,把名声弄坏;又借口生病,不再上朝。有个部将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功劳太大,朝廷忌我,只能这样避。
他和段韶还一起打过柏谷,攻过定阳。段韶在路上病倒,兵权交给他,他把仗打完了。
武平四年,江淮告急,陈朝的兵北上。长恭叹气,对妻子郑氏说:我去年脸上长痈,今年怎么不长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盼着自己病得再重一点。
一杯酒
毒酒是五月送来的。
送酒的人叫徐之范,宫里的内侍。他宣完旨,把酒放在案上,没有多话。
长恭看着那杯酒,说了一句: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鸩也。
郑妃在旁边哭,劝他去见皇帝,当面说清楚。
他摇头,说:天颜何由可见。
皇帝的脸,哪里还能见到。
郑妃后来的事,史书没有正面写。河北磁县有一座兰陵王墓,墓碑上刻着「齐故假黄钺太师太尉公兰陵忠武王碑」,碑阴有一首五言诗,字迹残了不少。当地人叫它「碑楼」。
他喝了。
那一年他三十三岁。
朝廷追赠他假黄钺、太师、太尉公、冀州刺史,谥号忠武。
这些都是给死人的。
四年后,北周的大军攻破晋阳,再过几个月,邺城陷落。
北齐亡了。高纬在逃跑的路上被抓住,送到长安,不久被杀。
灭齐的周武帝站在邺城的宫殿里,大概不会想起那个四年前死在自己堂弟手里的兰陵王。但如果他想了,也许会庆幸:这样一个人的名字,已经被北齐自己划掉了。
《兰陵王入阵曲》没有跟着北齐一起死。
这支曲子从军中进了宫廷,唐代被列入宫廷乐舞,后来又随遣唐使去了日本。
日本雅乐里的《陵王》是一人独舞,舞者戴一面金色龙头面具,穿朱红色袍,步子沉重,走的是方步。日本学界一般认为,这个形制来自唐代,唐代又来自北齐军中。一支为胜仗编的曲子,最后在一个海岛上活了一千多年。
唐人段安节编《乐府杂录》,把这支曲子列在「鼓架部」,说舞者「衣紫、腰金、执鞭」。中原的舞没有传下来,留下来的只有曲名和这一段记载。
一千多年后,中国的戏曲里也长出了一个「兰陵王」的脸谱。戏台上的人戴着它冲阵,锣鼓一响,观众就知道这是那个貌美而能战的王爷。
真正的那个下午,没有面具,没有锣鼓。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在十万人中间摘下头盔,让城上的人看清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