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八月,洛阳的夜来得比往年早。
北邙山的坡下,萤火在草里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坐在露水里,衣裳上全是土。他身边站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比他镇定得多。
(守夜的火把一支一支靠近,坡下的人听见了马蹄声。)
北邙山下的火把
事情得从那天下午说起。
少年是皇帝,叫刘辩。他父亲汉灵帝刚死了四个月,年号还没改稳,先是光熹,又是昭宁,宫里的文书都不知道该写哪一个。他不会骑马。
那天出宫,只找到一匹马,还是公卿让出来的。九岁的孩子是他弟弟刘协,封陈留王,一路上被宦官背着走,后来宦官投了河,他就自己走。
走到北邙阪下,天已经黑了。没有人带干粮。没有人带被子。
史书写得极简,只有五个字:「帝独乘一马。」后面还有一句:「失传国玺。」玉玺在慌乱里丢了,谁也不知道掉在哪条沟里。
这个少年的父亲刚死了四个月。
他爹是个卖官的皇帝。
汉灵帝在位二十一年,卖官卖到明码标价,二千石的官两千万钱,四百石的官四百万钱。他在西园设了个库房专门放卖官的钱,又在西园召了八个校尉,把洛阳最精锐的兵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他死的时候三十四岁,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十四,一个九岁,都不是皇后嫡出,都被养在宫里宫外不明不白的地方。
皇位落在谁头上,本来是宫里几个人一句话的事。
董卓的兵就是这时候到的。
火把一圈围过来,甲片响成一片。刘辩看见兵,哭了。董卓上前说话,问宫里出了什么事,皇帝答得断断续续,一句整话都拼不起来。他转身去问陈留王,九岁的孩子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条理清楚。
《三国志》里写董卓当时的心情,只有三个字:「卓大喜。」
他喜的不是救驾。他喜的是,这个九岁的孩子比皇帝会说话——那么换一个皇帝,也不是不行。
董卓是陇西临洮人。
凉州的边地长出这种人物。年轻时他跑到羌人部落里结交豪帅,回家种地,豪帅来看他,他把家里唯一的耕牛杀了待客。那些人回去凑了上千头牲畜送他。《三国志》说他「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两个箭袋挂在两边,马跑起来左右都能开弓。
他在凉州打过很多仗。有一次被羌胡几万人围在望垣硖北,粮尽了,他让兵在河里筑堰,装作捕鱼,等水蓄高,悄悄从堰下带兵过去,再掘开堰。追兵赶到,水已经深了,过不来。
同一批出征的六支军队,五支败了,只有他带着完整的队伍回来。
一道召兵的诏书
把董卓叫进洛阳的,是大将军何进。
何进是屠户出身,靠妹妹做了皇后才爬上来。汉灵帝一死,他成了辅政的大将军,手里握着天下兵马,可是他怕宫里的宦官。宦官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家,连皇帝的诏书都能替皇帝写。
袁绍给他出主意:把宦官全杀了,一个不留。
袁绍是汝南袁氏的人。这个家族四代里出了五个三公,门生故吏布满州郡,袁绍本人在洛阳城里是有名的交游人物,一声招呼能叫来一群游侠少年。
何进点头,又不敢。他妹妹何太后不同意。何太后说,宫里没了宦官,谁来伺候?况且张让那一家跟她娘家还有姻亲,张让的儿媳是她的妹妹。
何进还有个弟弟叫何苗,在朝里做车骑将军。何苗收了宦官的钱,一直劝哥哥别动手。
就这样,一边要杀,一边要保,事情拖了几个月。
这时候袁绍又出了第二个主意:召外面的兵进京,逼太后点头。
何进觉得这主意好。他派人去并州召董卓,又派人在山东募兵,还在洛阳外围放了几把火,制造「兵临城下」的样子。董卓接到诏书,立刻动身,还上了一道奏章,话说得极漂亮:中常侍张让这些人蒙恩恃宠,把天下搅乱了,臣这就敲着钟鼓进洛阳,把张让一伙抓起来,清理朝廷。
奏章送到了,兵也动了。
董卓走到半路,停下了。
他上书说「即日赴洛阳」,实际却慢慢走。他要等洛阳自己乱起来——乱到没人拦得住他的时候,他再进去。这一手后来被写进史书,叫「故意迟延不至」。
同时被召的还有几个人。
并州刺史丁原带兵到了孟津,放火烧了一批渡口;东郡太守桥瑁在酸枣起兵;骑都尉鲍信回泰山募兵。这些兵原本是来吓唬太后的,后来成了各路军阀的第一批本钱。
南宫门烧起来
洛阳乱得比他想的快。
八月里,何进又进宫去见太后。他以为这次能说服妹妹,结果张让、段珪已经在嘉德殿前埋好了人。张让当面质问他:天下搅成这样,难道只有我们有罪?
刀从殿门后面出来,何进死在宫里。
他的头被从宫墙上扔了出来。
这是东汉一百多年里,第二个这样死的大将军。上一个是窦武,二十一年前,也是死在宦官手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宫门已经被围了。
袁绍、袁术带兵围宫。袁术放火烧了南宫的青琐门,火顺着廊庑往里爬。袁绍关北宫门,见宦官就杀,不分老少。有的人没长胡子,被误当成宦官,也砍了。那一夜死了两千多人。
张让、段珪挟着皇帝和陈留王,从北宫往北跑。跑到黄河边的小平津,追兵上来了。河南中部掾闵贡一路追赶,一边追一边骂。张让等人知道跑不掉,转身跳了黄河。
那一夜,尚书卢植一直跟在后面。
他年纪大了,走得慢,追到河边时,只看见皇帝的几匹马和几个发抖的官员。
皇帝就这样被丢在河边。身边只剩几十个公卿,和几匹瘦马。
三千人的疑兵
董卓进城那天,带的是三千骑兵。
三千人,在洛阳这种地方不算多。城里还有丁原的并州兵,还有何进、何苗留下的部曲,加起来比他人多。可董卓有一招别人没想到的——
他让这三千人夜里悄悄出城,天亮再打着旗鼓大摇大摆进来。
夜里出城,天亮进城。连着四五天,每天都「有大军开到」。洛阳人看着一队队甲士进城,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有多少兵。

没过几天,他收买了丁原的部将吕布,杀了丁原,并州的兵也归了他。何进、何苗的旧部没人管,也投了过来。
骑都尉鲍信来找袁绍。
他说董卓刚到,兵疲马乏,趁夜打他,能抓住。袁绍没动。
袁绍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他后来在关东拉起联军,声势很大。但那一刻,他站在洛阳城里,看着董卓的兵,没有动手。
崇德前殿
九月初一,崇德前殿。
百官都到了。董卓站在殿上,说当今皇帝暗弱,不能奉承宗庙,要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他用的词很正——「暗弱」、「不任」,都是史书里废立的老话。
没有人说话。
尚书卢植开口了。他说:当今皇帝年纪还小,即位以来没有失德的地方,废立这等大事,不是臣子该议的。
董卓站起来,手按在剑上。蔡邕上前劝了几句,卢植才算保住命,第二天就弃官跑了。
太傅袁隗走上前。
他从皇帝身上解下玺绶,挂到陈留王身上。九岁的孩子成了汉献帝。十四岁的哥哥被扶下殿,封弘农王。
《后汉书》只写了一行:废立之后,「莫不悲愕」。
董卓知道自己名不正。
他开始找人。
蔡邕因为得罪宦官,在江湖上躲了十二年。董卓召他,他称病不来。董卓派人传话:我能灭你三族。蔡邕来了。
三天之内,他从祭酒升到侍中。荀爽是个在家著书的处士,董卓征他做官,九十五天里从布衣做到了司空。
名士的名单被他一页页填满。可这些人都明白,自己是被一支凉州兵押着坐上去的。
四个月后,何太后在永安宫被杀。又过了几个月,弘农王喝了李儒送来的一碗药。他死前跟妻子唐姬说,想再唱一支歌。唐姬起舞,他唱:「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蕃。」
唱完,药也喝完了。
董卓做了相国,封郿侯,见皇帝不报名,上殿不带剑。他把洛阳的富户一个一个抓起来,安上罪名,家产充公。
人死在牢里。他在郿县筑了一座坞。
墙高七丈,里面存了够吃三十年的粮,金银二三万斤。他对人说:事情成了,我坐天下;不成,守这座坞也够过一辈子。
190年正月,关东州郡起兵,推袁绍做盟主。十几万人马扎在酸枣、河内、鲁阳几个地方,摆出要打的样子,谁也不肯先动。
曹操不信这个。
他带着自己募来的几千人从酸枣往西,想在成皋一带截住董卓。走到荥阳汴水,被徐荣的凉州兵迎头打垮。
人马死伤大半。曹操自己中了箭,坐骑也倒了,是堂弟曹洪把马让给他,说了一句「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
二月,董卓决定迁都长安。他先毒死了弘农王,然后把洛阳的宫庙、官府、民房一起点火,逼着城里和附近的百姓往西走。史书说,洛阳周围二百里,烧得「室屋荡尽,无复鸡犬」。
火着了几个月。
宫室烧成焦土,太庙的牌位抢出来几块,剩下的都埋了。洛阳原来的二十几万户,跟着车队往西走的不到一半,路上踩死、饿死、被抢的,史书只写「积尸盈路」四个字。
191年,孙坚打跑了吕布,进了洛阳。城是空的,宫是黑框。他让人把烧塌的汉家陵园重新填土,据《吴书》说,还在城南的井里捞到了那方丢了两年的传国玺——这个说法后世有争议,但洛阳的惨状没有人争。
192年四月,董卓进宫。
走到北掖门,李肃的戟刺过来,被他胳膊上的甲挡了。他喊:「吕布何在?」吕布说:「有诏讨贼臣。」一矛刺下去。
董卓死时,陈尸在市上。
史书记了一笔:他身体肥,天又热,脂流满地。守尸的吏在夜里点了火。长安的百姓买酒买肉,唱歌跳舞,街上挤满了人。
从北邙山下那一夜,到曹操把献帝接到许县,是七年。到曹丕受禅、汉朝正式结束,是三十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