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元年正月,成都的江面上开出一支船队。
船有多大?史书上说,大船连舫,方一百二十步,能装两千多人。船上用木头起城,城上起楼橹,四面开门,马可以在上面跑。
这支船队顺流而下,走了一千多里,才碰上第一道真正的障碍。
船队里有一种船叫「连舫」,几条船并在一起,铺上木板,上面垒土筑城。船头画着鹢鸟和怪兽,为的是吓住江里的神。造船的地方在蜀郡,沿江的百姓看着这些船一天天长起来,谁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那是一道铁链。
木屑漂到建平
事情要从七年前说起。
益州刺史王濬在蜀地造战船,造了七年。造船要削木头,削下来的木屑木片没人管,全掉进江里,顺着水漂下去,一直漂到几百里外的东吴建平郡。
建平太守吾彦在江边看见了。
他捞起一把木屑,看了很久,然后拿着它去见吴主孙皓,说:晋国在上游造船,木屑都漂到我们这里了,江防必须增兵。建平要是守不住,他们的船队就一路到建业。
孙皓没理他。
西陵这地方,东吴丢不起。十二年(272)前,西陵督步阐据城降晋,名将陆抗亲自带兵去打,打了几个月才把城拿回来,自己这一仗打完就病了,第二年去世。陆抗死前上书,说西陵、建平是国之西门,一旦有失,荆州就保不住。他死后,江防的事再没人真管。
吾彦是陆抗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道门有多薄。
孙皓那几年在建业大修宫室,又爱用酷刑压人,朝中说话的人越来越少。
吾彦的奏章递上去,像扔进了一口深井。
吾彦回去以后,自己动手。
他让人在江面的险要处横上铁链,一条接一条,把航道拦腰截断。又在江底暗插铁锥,一丈多长,尖头朝上。船顺流下来,撞上铁锥就破,被铁链挡住就停。两道防线,一道在水上,一道在水下。
这套东西花了不少铁。东吴的冶铁作坊那几年烧得很旺。
铁链要横过江面,两头得固定在岸边的石桩上,中间靠自身的重量往下垂。水涨水落,链子跟着升降,船从下面过不去。铁锥的作用是另一路:船要是挤到浅水,锥尖就顶穿船底。一个在水上拦,一个在水下扎,这是东吴江防最后的本钱。
七十岁的老将
主持造船的老将叫王濬,字士治,弘农湖人。
他年轻时是个不守规矩的人,在家门口修了一条几十步宽的路,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条路要能过得了长戟和旗帜。听的人笑他狂妄。
他早年在广汉做太守时,夜里梦见屋梁上挂着三把刀,一会儿又添了一把。他醒来觉得不吉利,主簿李毅却道贺,说:三刀是个「州」字,又添一刀,明府要去做州官了。
后来他果然做了益州刺史。这种故事在史书里很多,真假难辨,但它说明一件事:这个人在蜀地待了很久,久到民间愿意给他编故事。
他在益州做刺史时,当地百姓苦于兵役,生了男孩多不养。他改了章程,放宽徭役,生下来的孩子都免役,前后活下来的有几千人。
后来伐吴,那些长大的孩子被征入伍。父母送他们上路,说:王府君生了你,你得为他尽力。
这句话被写进了《晋书》。
真正把他推到伐吴前线的,是一句童谣。
当时羊祜都督荆州,听见吴地小儿唱:「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羊祜听懂了:阿童是王濬的小名,水军要有功,就得用这个「阿童」。他上表把王濬留下,加龙骧将军,密令修船。
船修了七年。
羊祜没能等到那一天。他 278 年去世,临终推荐杜预接替自己。杜预到荆州,第一件事就是上表请战,先后上了三次。第二次表送到时,司马炎正和张华下棋,张华把棋盘一推,说:陛下圣明神武,眼下正是时候。司马炎这才点头。
六路大军:琅邪王司马伷出涂中,王浑出江西,王戎出武昌,胡奋出夏口,杜预出江陵,王濬从巴蜀顺流。贾充做大都督,驻襄阳。
到 279 年,王濬已经七十多岁。他上了一道疏,说:臣造了七年船,天天在朽坏;臣年已七十,死期不远。这两件事只要有一件赶不上,伐吴就难了。
满朝都说不可。贾充、荀勖反对,只有张华坚持,杜预又连着上表。司马炎最后拍了板:发兵二十余万,六路并进。
烧锁
太康元年正月,王濬从成都出发,率巴东监军唐彬攻丹杨,擒了吴国的丹杨监盛纪。
船队进三峡,过建平,就到了铁链那一段。
三峡的水,这个季节最急。瞿塘峡口有滟滪堆,一块大礁石立在江心,船工看水势决定怎么绕。顺流下来的船,桨基本不用划,舵要一直扳着。前面是崖,后面是水,中间只有一条线。
先是铁锥。王濬造了几十只大木筏,每只方百余步,筏上扎草人,披甲持杖。他挑水性最好的兵驾筏在前,筏子撞上铁锥,锥尖扎进木头,被水一带就走。
铁锥清完了,前面是铁链。
建平城还在。吾彦守着城,一步不退。王濬的大军压过来,沿江的城一座座投降,只有建平攻不下来。王濬打了一阵,索性不打了,退兵三十里,以礼相待。
史书说吾彦「坚守不下」,后来他降晋,做到交州刺史。一个最先预警的人,最后守到了最后。
王濬在船头架起火炬,长十余丈,粗几十围,灌满麻油。船到链下,点火。火贴着铁烧,铁很快变红。
史书里写这四个字:「融液断绝。」
铁水落进江里。
船队继续往下走。
二月庚申,克西陵,俘吴镇南将军留宪;壬戌,克荆门、夷道,俘监军陆晏;乙丑,克乐乡,俘水军督陆景。夏口、武昌,都没有挡住。
从成都到建业,两千多里,这支船队走了一个多月。

石头城
建业城外有三座山,叫三山。
王濬的船到三山时,江面上全是旗。史书说「旌旗器甲,属天满江」。
孙皓先派游击将军张象带一万人去挡。张象的船一出港,看见满江的船,掉头就降了。
一万人,没放一箭。
孙皓这才慌了。
他听了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的主意,派人送降书给王濬。
降书里写:「吴郡孙皓叩头死罪。」
三月,王濬的船进了石头城。孙皓备了亡国之礼:素车白马,肉袒面缚,口衔玉璧,牵着羊,大夫穿丧服,士人抬着棺材,带着太子孙瑾等二十一个人,到营门前。
王濬亲自下船,解开他手上的绳,接过玉璧。
然后他把那口棺材烧了。
他收了吴国的图籍,封了府库,军队没有一个人拿东西。
图籍上的数字后来被抄进史书:吴国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二百三十万。这就是孙氏经营八十多年的全部家底。
这些户口后来成了晋朝的负担。灭吴之后几年,江南连年有水灾和叛乱,朝廷派去的大员换了几任,最后还是靠当地的世家大族把局面压住。统一不是一道诏书就能完成的,这一点,坐在洛阳的人慢慢才明白。
从孙策渡江到这一刻,是八十多年。从黄巾到三家归晋,是九十六年。
王浑的奏章
灭了吴国,功劳簿上先写谁,成了问题。
东路的主帅是王浑。他的兵离建业最近,但他停在江北,等诏书。王濬的船从下游过去时,王浑派人请他过来议事,王濬回了一句:风太顺,船停不住。
王浑上表,说王濬违诏不受节度,还说他抢功。
王浑的理由不算无据。出发前的诏书里确实写过:王濬下建平之后受杜预节度,到秣陵受王浑节度。杜预看得很开,他在江陵对部下说:王濬要是能过建平,顺流长驱,威名已成,不必再受我管。王浑不这么想。
朝廷里议论纷纷。有人劝王濬把孙皓送给王浑,让王浑去献俘,省得结怨。王濬不干。他说:我顺流而下,凭什么要停下来等。
有司上了奏,说他违诏,是大不敬。司马炎把奏章压下了。他后来在诏书里写:王濬有灭吴大功,不必以细故相加。
司马炎没有追究。
他拜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侯,食邑万户。王浑也封了公。
两个人从此不来往。
王濬每次见皇帝,都要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到激动处,不辞而出。
孙皓被送到洛阳,封归命侯。司马炎让他坐,指着座位说:我设这个位子等你很久了。孙皓答:臣在南方,也设了一个位子等陛下。
这句对答被记了下来,真假不好说。他 284 年死在洛阳,四十二岁。
从董卓带兵进洛阳那一年算起,到三家归晋,是九十一年。
王濬活到八十岁,286 年去世。他死前那几年,一直在写自己伐吴的功状,写了几十卷,存在家里。
五百多年后,一个叫刘禹锡的诗人路过西塞山,写了一首《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这座城并没有就此沉寂。
三十七年后,司马睿在这里称帝,建康成了东晋的都城。再往后,宋、齐、梁、陈一个接一个,都在这座城里。当年王濬烧断铁链的地方,成了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所在。
诗里的「千寻铁锁」,是东吴花了几年才凑出来的铁;「一片降幡」,是一面白旗。中间隔着的,是几十只木筏、几支灌了麻油的火炬,和一个七十岁老人不肯停船的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