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湖西边有一座空宅,前后三进,院子里长满了草,正屋的门一推就开,门槛上落着一层灰。房主人在镇江做生意,托人放话:谁愿意住就住,不要房租。
没有人愿意住。镇上的人都知道那宅子不干净,说夜里能听见有人在院里走路,一步一步,走到窗下就停住。
王鼎是春天到的。他二十七八岁,高邮人,字仙湖,长得不算高,但肩宽,两只手很有力气。他从小好打不平,十六岁那年在集市上看见有人欺负卖鱼的老人,上去把那人按在泥里,自己也被打断了半颗牙。他妻子去年病死了,家里待不住,就出来游荡。
朋友劝他别住那宅子,他笑了一下,说:我这一身力气,卖给鬼也不亏。
第一夜他睡在东厢。半夜醒来,看见纸窗上有一个人影。
那影子很薄,像一张透光的纸。它站在窗外,不动。王鼎坐起来,说了一句:进来吧,外面冷。
影子没有动。
他起来开门,院里空的,月亮很大,砖地上有自己的影子,一米多长。

第二夜她又来了。这次是在屋里,站在床前,隔着帐子。
王鼎掀开帐子。是个女子,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浅色的旧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脸白得不太像活人,但五官极好看。
他问她是谁。
她说:我叫伍秋月。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像在报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然后她说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她说:我父亲是高邮的名士,懂星象,也会算人的命。我十五岁那年病死了。死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棺木,就用一张席子卷了我,埋在自家院墙外。父亲在我坟前立了一块石,石上刻了十一个字。
王鼎问:哪十一个字。
她说:女秋月,葬无棺,三十年,嫁王鼎。
王鼎愣了很久。他数了数,说:三十年了?
她说:上个月刚满。
她不是活人。这一点她一开始就讲了,讲得很清楚。
她也不是那种害人的东西。她不吸人的气,也不在半夜弄出声音吓人。她坐在床边跟他说话,说高邮城里三十年前的旧事,说哪一年发了水,哪一年冬天冻死了多少鸭子,说她父亲写字的时候总把袖口挽到胳膊肘,说她自己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断过一根肋骨。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屋子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纸放久了的那种干香。
王鼎后来问她: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说:我得等三十年。父亲算过,只有这三十年过去,我的骨头才松得开。
她说的"松得开",王鼎当时没听懂。
他们在那个宅子里住了半年。
白天他出去找活干——替人抬石头,替人守夜,替商船押货。晚上回来,她已经把炉子生好了,屋里是暖的,桌上有一碗热的。她从不动筷子,她只是坐在对面看他吃。
他问过她一次:你不能吃?
她说:吃不了。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但我记得味道。
半年里有三个晚上,她没来。第三个晚上,王鼎坐在门口等到天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直扯着。第四个晚上她来了,说了一句:我去看我父亲了。
那次之后,她开始说另一件事。
她说:我的尸身还没烂。
王鼎正在喝水,把碗放下了。
她说:卷我的那张席子烂了,可墙根下那块地方是干的,土是碱土,水渗不进去。我父亲当年选那个地方,就是为了这个。他说过:三十年后,会有人来把你抱出去。
她看着王鼎,说:你要不要试试。
那一年秋天,王鼎的哥哥出事了。
他哥哥名叫王鼐,在湖广一个县里做典史,管缉捕。县里出了一桩盗案,抓了七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本地乡绅的侄子。乡绅使了钱,把案子翻过来,反过来说王鼐"纵盗诬良"。王鼐被下了狱,上了刑,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
消息是高邮的同乡带回来的。王鼎听完,当天就要走。
秋月拉住他的袖子,说:你先别急。你哥哥的案子下个月才审。你这个性子去了,是打人,不是救人。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她说:你去,但是听我一句——不要白天进衙门。
他走了十四天。到那个县城的时候是傍晚,他先找了个小店住下,洗了脸,吃了饭,睡了一觉。子时起来,换了一身黑衣,从县衙后墙翻进去。
狱在衙门的西边,两进,外面一道木栅,里面一间大屋,十几个犯人睡在草上。他摸到那间屋的门口,看见两个狱卒在灯下赌钱。
后来的事,记载只有两句:他杀了那两个狱卒,把他哥哥背了出来。
实际的情形不难想。他先把灯吹灭了。黑暗里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凳子倒的声音。等别的狱卒提着灯赶过来,栅门开着,草上躺着一个,背上血肉模糊,另一个缩在墙角,说不出话。
他背着哥哥走了三十里,天亮时进了一个村子,把哥哥寄在一户熟人家,自己又回了县城。
他回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知道,杀了官差,这事没完。
回到高邮的那天夜里,秋月在门口等他。
她第一句话不是问他哥哥,是说:你杀的那两个人,阴司要派人来拿你。
王鼎说:那就拿。
她说:拿去了,就是一个魂在阴间受刑,一直受下去。你的身子在这儿烂掉,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这才不说话。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囊,很轻,里面像装了灰。她说:这个东西你带在身上,来的人走近了,会以为这屋里没有人。
那三天,王鼎一个人住在宅子里。
第一夜没有动静。第二夜下大雨,屋檐上的水成串地砸在砖地上。第三夜他睡着了,梦见两个人站在床边,穿皂衣,脸看不清,手里拿着绳子。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了一句:不在。
他们说完了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他醒过来,浑身的汗把褥子湿了一片。
那年冬天,王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他带着一把铁锹,走到宅子西边的院墙外,找了一块地把土刨开。
土是碱土,很硬,刨下去三寸就见白。刨到二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东西,不是石头,是软的。
他蹲下去,用手把土拨开。
席子已经烂成了一层黑絮。絮里裹着一个人,衣裳也烂了,人却没有烂。皮肤是白的,干得像纸,脸还是那张脸。
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往后垂了一下。很轻,比一个孩子还轻。
他把她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用两床被子裹住,只露出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温米汤。第一勺流了出来,第二勺也流了出来,第三勺下去,他听见她的喉咙里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他一直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的脸上有了一点颜色,像一层很薄的胭脂被水洇开了。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后来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身上有土味。
她活过来以后,跟活人没有两样。
她会冷,会饿,会在冬天把手伸到炉子上烤。她吃东西很慢,每一样都要嚼很久,像在把三十年的空缺一顿一顿补回来。她第一次吃到糖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说了一句:原来是这个味道。
他们后来搬到了高邮城里,王鼎开了一间小小的货栈。他的哥哥养好了伤,辞了差事,回乡种地。没有人知道王鼎在湖广那个县城做过什么,那件案子后来按"狱囚脱逃"结了,两个狱卒的死写成了"因公殒命",家里各领了二十两抚恤。
秋月替他生了两个儿子。
有一年清明,他们回湖边那座宅子。院墙还在,墙根的土被翻过,堆成一小堆,上面长满了草。
那块碑也还在,倒在地上,被牛踩过,一角缺了。碑上的字被苔盖住了。
秋月蹲下去,用手指一点一点把苔抠掉。抠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也抠完,然后念了一遍。
女秋月,葬无棺,三十年,嫁王鼎。
王鼎站在她身后,说:要不要砸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留着吧。
他问为什么。
她看着那块石头,说了一句:我父亲刻这几个字的时候,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风从湖上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把衣角按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