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府的秋天来得早。月亮好的夜里,冯相如一个人坐在院里,坐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的鸡翻身。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红玉》。蒲松龄写完这个故事,在后面加了一段评语,说这一家人父贤子孝,所以老天派人来帮他们。这话说得客气。你要是把故事从头看到尾,会看出另一层意思:老天派来的不是神仙,是一个狐,和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刺客。

冯相如二十六岁,秀才,家里穷。母亲早死,父亲冯翁六十多岁,脾气硬,一辈子只信两件事:读书,和脸面。相如娶过一房妻子,病死了,没留下孩子。
那年秋天的一个夜里,他在院里坐着,抬头看见东墙的墙头上伏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月光照着她的脸,很白,头发散下来,搭在墙头的瓦上。她没有躲,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相如站起来,走近了些。她笑了一下。他说:下来吧,墙头凉。
她就下来了。
她叫红玉。姓什么,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一句也不说。他只是问过一次,她就转过脸去看灯。后来他就不问了。她每夜来,天亮前走,走的时候从墙上翻过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样过了半年。
有一天夜里下霜,冯翁起夜,看见东墙那边有影子一晃,又听见儿子房里有说话声。老头子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一根拐杖,隔着窗子骂:畜生!家业败到这个地步,你还有心思干这种下流事!我们冯家几代人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相如跪在屋里,一句话不敢说。
红玉从后窗出去,站在院里,隔着窗子看了老头一眼。她轻声说:父亲骂得对。
第二天夜里她来了,眼睛是红的。她说:我没有缘分做你家的媳妇。父母之命,不是我能违的。我给你另找一个,你去求她,保准成。
他从没听说过那个名字。
她说的是一户卫家的女儿,十八岁,长得端正,性情也好,只是她爹要的聘礼高——二十四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相如去问了,回来坐在门槛上,把身上所有的钱倒在手心:一两七钱。
第三天夜里,红玉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包袱。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是银子,四十两。她说:这钱来路不干净,你不必问,也不必还。她说完这句,就站起来往墙那边走。走到墙根下,她回过头说了一句:我这一走,就不来了。
他追到墙下,墙头已经空了。
那年冬天他娶了卫氏。第二年秋天,卫氏生了个儿子,取名福儿。
孩子一岁半那年的清明,卫氏抱着福儿去城外上坟。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座石桥,桥上停着一顶轿子,轿子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穿着便服,手上戴着一只玉扳指。
那是同县的宋御史。他在京里做过官,因为贪墨被参了一本,革了职,回乡买了三百亩地,养了十几个家丁,乡里没有一个人敢从他家门口过。
宋御史在轿子里看了卫氏很久。第二天,宋家就派了人来,提着两匹绸子,说老爷要娶一房妾,请冯秀才开个价。
相如把绸子扔到门外。宋家的人捡起来,抖了抖土,说:冯秀才,你爹还在吧?
三天后的清早,十几个家丁踹开了冯家的大门。冯翁拄着拐杖出来拦,被一棍子打在胸口,倒在院子里,再没起来。相如扑上去,被人按住,脸按在泥里。他从泥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卫氏被两个人架着往门外拖。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回了一下头,看了福儿一眼。
福儿在门槛上坐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卫氏被抬进宋家,当天夜里就不肯吃饭。第三天,她撞在门框上。
宋家派人来说:她自己撞死在我们门上,我们老爷心善,赏你们一口棺材。
相如抱着福儿,先把父亲埋了,又去县里告状。县令把状子接了,压了三个月。他再告,县令说:宋家是乡绅,你是秀才,你们自己讲和去。他不肯。他抱着孩子走到府里,府里批了一句"仍归原县"。他又走到按察使衙门,跪在门外两天两夜,第三天有人出来,收了状子。
半个月后,他自己进了牢。
罪名是盗尸。宋家买通了一个地痞,说亲眼看见冯相如半夜去坟上挖人。县令用了刑,他两只手被夹棍夹得脱了皮,还是那句话:我没有。
牢里关了两个月。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每天想的只有一件事:福儿在哪儿。他托过牢头,牢头收了钱,说孩子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假话。孩子被人丢在野地里,谁捡走都不知道。
那天半夜,牢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进门没点灯。相如只看见一个轮廓:个子高,肩膀很宽,下巴上一圈大胡子。那人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他被夹坏的手,说:你这手,半年才能写字。
相如问:你是谁。
那人说: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放你。
相如说:我出去了也是个死人。宋家还在,我告不倒他。
那人笑了一声,很短。他说:宋家明天就不在了。
第二天清早,宋御史一家十一口,从老爷到最小的孙子,全死在自己屋里。没有响动,墙外的人一夜都没听见什么。府里派了仵作来验,验了三天,只写了一句:伤在咽喉,细如线,非刀非刃。
县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冯相如。可他在牢里,牢头、狱卒、同牢的三个犯人都说他那一夜没离开过。查了两个月,一点凭据也没有,只好放人。
相如走出牢门那天,太阳很好。他先回家。院里的草长到腰高,屋里的碗还摆在桌上,碗底有一层黑。他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福儿,没有人应。
他找了三年。
他找遍了广平府所有的村子,问过每一个见过小孩的人。他去过县城外的乱葬岗,一具一具翻过盖着草席的小身体。有一年冬天,他在一个土地庙里睡了一夜,梦见卫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
第三年的春天,他走到西边山里一个叫青石峪的地方。山道很窄,两边是石头。走到半山,他听见有小孩在笑。
他站住了。
从石头后面转出来一个女人,穿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篮里是刚摘的野菜。她身边跟着一个男孩,六七岁,瘦,跑得很快,一脚踩滑了,摔在地上,也不哭,自己爬起来。
女人抬头看见他。
是红玉。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解释。她把竹篮放下,蹲下来替孩子拍掉膝盖上的土,说:叫爹。
孩子看着她,又看看相如,不说话。
红玉说:他三岁那年被人丢在西河边的柳树林里,是我抱走的。这四年,他跟着我住在这个山上。
相如蹲下去,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手抖得厉害,摸到的是孩子后颈上一层薄汗。孩子往红玉身后躲了一下,又探出头来看他。
那天他们一起下了山。红玉抱着孩子走在前面,走得很稳,像走惯了的山路。相如跟在后面,看着她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后跟补过一块。
回到家里,红玉把孩子放下,就去灶间烧水。她在这个家里只住过半年,却知道米缸在哪,柴刀在哪,哪一块地砖是松的。
从那天起,她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织布,替邻村的人抄经卷换米。她干活不像女人——她一个人能扛动一袋谷子,能把倒了半边的院墙重新垒起来,和泥的时候赤着脚站在泥里踩。三年时间,冯家有了两亩水田,一头牛,院墙也换了新土。
相如要娶她。
第一次提,她说:不必。
第二次提,他把族里的长辈请来,摆了酒。红玉把酒端上来,给每位长辈斟满,然后站在桌边,说了一句话:妾非人,狐也。
满屋子的人都不出声。有个长辈手里的酒杯抖了一下,酒洒在袖子上。
红玉又笑了一下,说:我留在这个家里,只因为这家太穷,一个男人带不活一个孩子。如今田有了,牛有了,孩子也认得字了。
她说完就去收碗。那天夜里,相如坐在院里等到天亮。
关于后来的事,说法不一。
有的说她天不亮就走了,从东墙翻出去,跟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有的说她根本没走,只是从此不肯再提婚书的事,照旧每天扫院子、挑水、织布,一直到冯相如老。
冯相如四十岁那年中了举人。报喜的人来的时候,他正在院里晒书。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墙,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头野猫蹲着,看着他。
他把书一本一本摊开,压在砖下。风把最上面的一页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回去。
那页纸上写着他年轻时抄的一句话:人之情,不可尽以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