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不会吹的人混在会吹的人里头,凑个数。
"滥"不是泛滥,是"假冒的、凑数的";"竽"是一种乐器;"充数"就是填满名额。
今天用起来很轻,多半是自谦:"我这是滥竽充数。"——听着像客气。也有更刻薄的用法:某个位置上的人明明不行,别人就说他是混进来的,占着名额不干活。
可这词刚生出来的时候一点不客气。它是一个人**连夜跑掉**的现场记录。三百人的乐队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吹出一个音,谁也没听出来。直到乐队换了新规矩。
它的来历,出自《韩非子·内储说上》。韩非子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人笑,是为了给君王上一堂课:**你听三百人一起说话,永远分不出谁聪明谁糊涂;你得一个一个听。**
故事的主角没有名字,书里只留下四个字——"南郭处士"。南郭是城郭南边,处士是没做官、有点名气的读书人。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一个人,靠一个空动作,在齐国最好的宫里吃了好几年饭。

先说这乐器。
竽,是一种大号的笙。竹子做的管子,一管一管插在一个葫芦似的斗里,抱在怀里吹,声音低、厚、发闷,像牛在瓮里叫。一个人吹,好听;三百个人一起吹,就是一片嗡嗡的墙。
齐国的都城在临淄。那是当时天下最热闹的城,街上车轮碰车轮,人肩膀碰肩膀。齐宣王就爱这口——他喜欢排场,尤其喜欢**人多**。
他宫里养着一支竽队,规矩是死的:一吹,就是三百人。
三百人同时起调,乐声撞上宫墙再弹回来,整个殿都跟着发麻。宣王坐在上面,眯着眼,很满意。
南郭先生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站在宫门口,衣裳浆得板正,见了管事的人,把腰弯下去,说自己会吹竽,愿为大王效劳。
管事的问他师从何人。他说了几个名字,都是远地方的老先生。管事的又问他会哪些曲子。他说,大王爱听的,我都会。
他不算撒谎。他确实会——会听。会听,会数拍子,会看别人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换指、什么时候该把肩膀松下来。
他就这样进了乐队。
第一天排练,他学得极快。他站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抱着竽,嘴唇凑上去,腮帮子鼓起来,手指在管孔上起起落落,看着比谁都投入。
只是他从来不真的送气。
竽这东西有个好处——它是靠簧片发声的,你不吹,它就不响,但它也不会像琴弦那样,你一碰就出声。三百人的声浪盖过来,一个人出不出一口气,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头一个月,他每天回住处都出一身汗。他怕有人站到他背后听。
第二个月,他不怕了。因为他发现,**根本没人听**。大家听的是那一片声,是三百个人一起制造出来的那个"大"。谁也不会为了听一个人,把整片声音停下来。
第三个月,他开始挑位置。他站到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吹得最好的乐师——他们的声音把他包住了,像水包住一块石头。
他吃得很好。书里写"廪食以数百人",意思是官府给他的口粮,比照几百个人的份额。他一个人,领几百人的饭。
他在临淄住了下来,租了院子,添了仆人,逢年过节还能往老家捎钱。
有一年冬天,队里进来一个十几岁的新人,被分在他旁边。那孩子手生,吹到高音就破。休息的时候,孩子红着脸问他:先生,这段我总是上不去,您是怎么练的?
南郭先生想了一会儿,说:先别急着吹音符,先把气练住。
这话说得极稳。他自己都信了两分。
那孩子真的照着练了,练了一个冬天,气息沉稳了许多。他不知道,给他指路的人,从来没有送过一口气。
这样过了好几年。南郭先生的名声在队里还不错——不抢功,不掐尖,排练从不迟到,是那种"稳当"的人。
然后是那个转折。
齐宣王死了。
接位的是他儿子,齐湣王。
新王也爱听竽,也养着那支三百人的乐队。但湣王跟他爹不一样。他爹喜欢"大",他喜欢"清楚"。
他嫌三百人一起吹听不出好坏,说:一个一个来。
一道命令传下来:乐队全体,单人独奏,逐个过堂。
那天早上,南郭先生应当是听见了这个消息的。因为乐队的院子里立刻就不一样了——有人在走廊上反复练一个过门,有人抱着竽坐在台阶上不动,有人一遍一遍擦自己的簧片。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那支竽。那支竽他抱了好几年,木头都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可他从没有让它响过一次。
轮到他,还有三天。
第一天夜里,他试着吹。他憋住气往管里送,簧片颤了一下,出来一个又薄又哑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他吓了一跳,赶紧按住。
第二天,他又试。还是那个声音。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些年学会的全是**动作**。动作可以模仿,声音不行。声音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得一年一年地吹、一次一次地错、错了再改,才长得出来。他跳过了这一段。
他没有等到第三天。
书里只有三个字:"处士逃。"
跑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他大概是在天没亮的时候走的,抱着他那支从来没响过的竽,或者连竽都没抱——竽是官家的东西,得留下。
后来韩非子把这个故事写进书里,给它派了个用场。他说,君王听人说话,就像听竽:三百人一起说,说得再响,你也分不清哪句是真的。所以要"一听"——一个一个听,愚的智的就分开了。
这话是说给君王听的。可它落在了南郭先生身上,成了两千多年的一句笑话。韩非子讲的是治国,后人记住的是那个跑掉的乐师。
"滥竽充数"这四个字,今天用得很轻,轻到成了客套。可它的底子重:一个人可以在人群里躲很多年,躲得过所有的耳朵,躲不过一次**单独点名**。
人群是藏身的地方,也是养懒的地方。三百人的声音里,你出一口气与不出,没人知道。可总有一天,那个"一个一个来"的规矩会落到你头上。
到那时候,你手里那支竽,会不会响?
















